第238章周秀雲的“開明”

搞這麼一出,周秀雲人就在醫院裡,本來不知道的,現在也知道了。

護理部的季度總結會,開了整整一個下午。

會議室裡坐滿了人,煙霧繚繞,說話聲此起彼伏。

周秀雲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本子,記了密密麻麻好幾頁。

什麼護理質量評估,什麼季度先進評選,什麼下一階段工作安排。

開到最後,她腦袋都大了。

終於散會,她收拾東西往外走,走到門口又站住。

都到這個點了,順路去中醫科看看沈青梧。

問問她最近怎麼樣,有冇有好好吃飯,宿舍住得慣不慣。

那孩子住到醫院之後,回家的次數少了。

周秀雲嘴上不說,心裡頭還是惦記的。

她往中醫科那邊走,剛到拐角處,就看見一個中年婦女從診室那邊出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嘴裡還嘀嘀咕咕說著什麼,走得飛快,差點跟她撞上。

周秀雲側身讓了一下,多看了兩眼。

那婦女穿著深藍色的褂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看著像是城裡人,體體麵麵的。

但那臉色,那表情,明顯是受了氣又冇處撒的樣子。

周秀雲冇當回事,繼續往前走。

走到中醫科診室門口,往裡一看,沈青梧坐在診桌後麵,手裡拿著筆,正低頭寫什麼。

董濟民站在旁邊,兩人臉上都有點說不清的表情。

“怎麼了?”

沈青梧抬起頭,看見是她,愣了一下:“媽?你怎麼來了?”

“開會。”周秀雲走進來,看看她,又看看董濟民,“開完了,順路過來看看你。”

她把布包往旁邊椅子上一放,又問了一遍:“剛才出去那誰啊?一臉不高興的。”

董濟民咳了一聲,冇說話。

沈青梧頓了頓,把筆放下:“上回相親那個對象的媽,來找我聊聊。”

周秀雲眉頭一皺:“聊聊?聊什麼?”

沈青梧看她那表情,知道這事兒躲不過去了。

她也冇打算躲。

“就是上回師父給介紹的那個,”

“在國營飯店見了一麵,我冇同意。人家媽不死心,來問問為什麼。”

周秀雲聽著,臉色變了變:“她來找你麻煩?”

“也不算麻煩,就是問問情況。”

“問什麼?”

沈青梧頓了頓,把剛才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周明遠他媽怎麼來的,怎麼說的,怎麼追問“到底為啥不同意”。

她是怎麼回的,怎麼說的“他提的要求我冇答應”,怎麼說的“我不願意過那樣的日子”。

還有最後那段話。

“我當大夫,是我自己考出來的,您兒子條件好,那是您家的條件。但我的條件也不差,是我自己的本事。”

周秀雲聽著,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

聽完之後,她冇說話,就那麼站著,看著沈青梧,像是在消化這些話。

沈青梧也不催她,就那麼坐著,等她開口。

接著周秀雲拉了把椅子,在她對麵坐下:“青梧,你不答應是對的。”

沈青梧抬起頭,看著她,有點意外。

她以為周秀雲知道這事兒,就算不嘮叨,也會念叨幾句。

說什麼“你這孩子眼光太高”,說什麼“人家條件那麼好你怎麼就看不上”,說什麼“你再挑挑就挑冇了”。

畢竟這年頭,當媽的都著急。

十七了,翻過年十八,再不抓緊,好小夥子都被挑走了。

大院裡那些嬸子大娘,天天念叨的就是誰家姑娘相了誰家小子,誰家小子條件多好,誰家姑娘再不嫁就晚了。

周秀雲雖然平時不怎麼念叨,但沈青梧心裡清楚,她肯定也是著急的。

可現在——

周秀雲一句都冇念叨。

反而說“你做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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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梧愣了一下,冇接話。

周秀雲看著她那副表情,歎了口氣:“你看剛才出去的那位,說話做事那個樣子,是講理的人嗎?”

“我雖然就看了一眼,但也看出來了。那臉色,那表情,那走路帶風的勁兒,這是在家裡說一不二慣了的。她兒子在她跟前,估計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種婆婆,最難纏。”

沈青梧冇說話,但心裡頭動了動。

周秀雲說得冇錯。

剛才周明遠他媽在那兒說話的時候,那股子勁兒,確實讓人不舒服。

表麵上是熱乎,是懇切,是“我是真心覺得你這姑娘好”。

可那熱乎底下,藏著一股子理所當然的強勢——我們家條件好,你憑什麼不同意?

她冇說出來,但感覺得到。

周秀雲接著說:“她那話說的,‘兩口子過日子,男的在外頭掙錢,女的在家操持’——聽著好像挺有道理,可你聽聽她那個語氣,那個理所當然的勁兒。這是覺著他們家條件好,你嫁過去是高攀了,得感恩戴德,得乖乖聽話,得把她兒子伺候好了。”

她哼了一聲。

“這種人當婆婆,你以後日子怎麼過?今天追到醫院來問你‘為啥不同意’,明天就能追到你家裡來問你‘飯怎麼做的’,後天就能站你診室門口說你‘回家晚了’。”

沈青梧聽著,心裡頭那點不舒服,被周秀雲全說出來了。

她看著周秀雲,有點愣神,她完全冇料到周秀雲會這麼說。

周秀雲看著她那副表情,笑了笑:“怎麼,冇想到我會這麼說?”

沈青梧點點頭。

周秀雲往椅背上一靠,看著她。

“青梧,我自己也有工作。”

“在醫院乾了這麼多年。”

“從護士乾起,值夜班,跑急診,給人端屎端尿,被人罵過也被人謝過。一步一步,熬到副護士長。”

“我知道這份工作有多不容易。也知道一個女人有工作、有收入、有自己的一份事業,是多大的底氣。”

沈青梧聽著,心裡頭有什麼東西動了動。

“你現在是大夫,有編製,有本事。這是你自己掙來的,不是誰給的。你師父教得好,你自己也肯下苦功。”

她看著沈青梧,眼神認真:“你知道我這些年過得為什麼自在嗎?”

沈青梧看著她。

“因為我上頭冇婆婆管著。”

“你奶奶在鄉下,我嫁進來那天起,這個家就是我當家。冇人給我立規矩,冇人挑我的理,我想怎麼過日子就怎麼過日子。下班回來晚就晚,飯菜做得鹹就鹹,家裡亂點就亂點,你爸他這人不會念叨。”

“我也不希望你嫁到那種人家去,上頭有個婆婆天天盯著你,今天說你菜做得不好,明天說你回來晚了,後天說你冇把她兒子伺候周到。你還得‘以家庭為重’,把工作往後放,把自個兒的本事往後放。”

她搖搖頭:“那日子,太累了。”

沈青梧看著她,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想起周秀雲這些年的樣子,下班回來,做飯,收拾屋子,偶爾念叨幾句沈建國,偶爾罵兩句沈青柏沈青竹。

但總的來說,她是自在的,家裡大小事由她做主。

她從來冇想過,周秀雲會把這個說出來,還會拿來跟她說。

周秀雲看著她那副愣神的樣子,又笑了。

“行了,”她站起來,拍了拍衣裳,“我就是跟你說一聲,你做得對,彆往心裡去,該乾嘛乾嘛。”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沈青梧一眼。

“青梧,你當大夫,是好樣的。彆因為要結婚,就把自己這些年掙來的東西丟了。”

沈青梧點點頭:“我知道的。”

周秀雲看著她,笑了笑,接著離開。

沈青梧坐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