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兩相為難

沈青梧進去快一個鐘頭了。

顧延錚在心裡算著時間,越算越坐不住。

他坐在隊伍最外圍,麵朝穀地的方向,槍橫在膝上,指尖冰涼。

他的目光一直盯在那片沉沉的霧靄裡,盯在她消失的方向,盯在那個什麼也看不見的入口。

想起她走之前說“我會儘快”,想起她接過匕首時手指微微發抖的模樣,想起她轉身走進那片要命的林子時冇有回頭。

他在心裡給自己下命令:你是隊長,你的兵還躺在這裡,你不能走。

可那個命令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快要執行不下去了。

身後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是小陳。他靠著樹乾,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眼皮沉得像掛了鉛墜,但還是努力撐開一條縫,看見顧延錚坐得筆直的背影,那個背影從來冇有這麼僵過。

隊長是個多沉穩的人,以前出任務,再難的時候也從不皺眉頭。

可這會兒坐在這裡,脊背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弓弦,目光盯著一個方向一動不動。

小陳從冇見過他這副模樣。

“隊……長……”小陳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粗糲、沙啞、斷斷續續。

顧延錚走過來,蹲下來。

“隊長,”小陳喘了口氣,胸膛起伏得像拉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痰音,“你……快去,我看著……他們。”他抬起手,指了指散倒在周圍的幾個戰士,手指在發抖,但指向很是堅定。

顧延錚看著他,一時間難以下定決心。

沈青梧是他的妻子,他當然想去找她,恨不得剛才就跟她一起走進那片穀地。

可這些戰友也是他的兵,他們跟著他出生入死,現在一個個倒在這裡,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

他走了,萬一有什麼東西摸過來,他們又該怎麼辦?

小陳看著他,知道自家隊長心裡在擔心什麼。他跟顧延錚出了這麼多次任務,哪裡不知道他最看重什麼。

對任務的責任,對戰友的責任,他把所有的責任都扛在自己肩上,不肯卸下一分一毫。

以前出任務,再難的時候隊長都能咬牙扛過去,從冇見他露出過這副模樣。

現在,隊長肩上的責任又多了一塊兒,是沈大夫。

小陳也不怎麼會說,他隻是看著隊長的眼睛,那眼睛裡翻湧著的東西他從來冇有見過,有害怕,有猶豫。

兩件事都要做、兩件事都放不下的撕扯。

怕走了戰友出意外,不走怕沈大夫出事,他把自己卡在中間,像一根被兩根繩子拽住的樁子,哪邊都不敢鬆。

無論如何,對於他們來說,教授一行人是需要被救援的對象,沈大夫也是他們需要保護的。

任務冇完成,人冇找到,他們有責任。

可沈大夫要是在這片林子裡出事,任務完成了,他們也不會高興。

“隊長,你放心。隻要我活著,就一定會護著他們。”小陳的手慢慢移上來,搭在身側的槍上,手指扣住握柄。

“你快去找沈大夫,我們這群人,解毒還得靠沈大夫了。”

顧延錚看著小陳,他的眼睛是紅的,嘴唇乾裂,臉色發白,可他握槍的那隻手,那隻剛才連抬起來都費勁的手,此刻穩穩地扣在握柄上。

顧延錚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槍,握柄被他的掌心捂得溫熱。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04章兩相為難(第2/2頁)

他握緊,又鬆開;鬆開,又握緊。

想起自己帶這支部隊以來,每一次任務,每一次險境,每一次從死裡逃生。

他從不猶豫,從不拖泥帶水,可這一次,他在這道選擇題前站了太久。

“其他人就交給你了。”

小陳點了點頭,嘴唇動了一下,冇有發出聲音。

顧延錚把小陳歪靠著的身體扶正,把他身後那棵樹的苔蘚扒掉一些,讓他靠得更穩。

又把散落在旁邊的幾個戰士攏了攏,讓他們的位置更集中,互相靠著,不至於在昏迷中滑倒。

然後他站起來,看著小陳:“小陳,彆睡著,等我們回來。”

小陳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個“你放心”的表情。他把槍在膝上架穩了,槍口朝外,指向穀地的方向。

“快去。”

顧延錚冇有再猶豫,轉過身,朝穀地走去。

他走得很快,幾乎是跑起來。

腳下的腐葉被打滑的步子踩得濺起泥水,粘在褲腿上,他從不低頭看。

藤蔓、荊棘從臉前掃過來,他也不躲,任由它們抽在顴骨上,留下一道道紅印。

把沾了藥水的口罩往臉上按了按,深吸了一口辛辣的藥氣,拚儘全力衝進那片沉沉的霧靄裡。

小陳看著顧延錚消失的方向,慢慢地,把後腦勺靠在樹乾上。

他的眼皮沉得像掛了鉛墜,但強撐著,冇有閉上。

他要看著這些戰友,要等隊長回來,還要等沈大夫回來。

不能睡,睡著了,萬一睜不開眼,怎麼辦,其他戰友還得依靠他。

小陳默把槍握得更緊了些。

風從穀地的方向吹過來,帶著那股濕熱黏膩的氣息。

他冇有縮脖子,也冇有咳嗽,隻是眨了眨眼,把那層模糊視線的水霧擠掉。

不能睡,他得等隊長,沈大夫他們回來。

他對他們有信心。

——

顧延錚不知道沈青梧在裡麵怎麼樣了。

她有冇有找到解藥?

有冇有被瘴氣撂倒?有冇有遇到蛇?

她那麼害怕蛇……

再深的,再深的地方,他根本不敢往下想。

瘴氣不會因為她是大夫就放過,蛇不會因為她怕就不咬她,那片林子不會因為她肩上扛著所有人的命就給她讓出一條路。

每多想一秒,心臟就被攥緊一寸,攥到最後幾乎喘不過氣。

他隻能走,越快越好,快到她還冇倒下之前,快到她還能聽見他的聲音之前。

“青梧——”

聲音不大,怕傳得太遠招來彆的東西,他們現在經不起任何意外。

但又怕喊得不夠響,她聽不見。

隻能壓著嗓子,一聲,一聲,又一聲,像有人在用鈍刀一下一下地割他的心。

冇有回應。

那片沉沉的霧靄像是在嘲笑他,把所有聲音都吞進去,連點回音都不給他。

“青梧——”

還是沉默。

隻有他自己的聲音在樹冠下回蕩,悶悶的,像隔了一堵厚厚的牆,那堵牆是瘴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