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解藥

沈青梧蹲下來,從背囊裡掏出那把草藥,分出一些遞給顧延錚。

“熬水,”因為吸入太多瘴氣,說話的時候嗓子啞得不像自己的,“一半就夠了,水開了小火再滾一會兒。”

顧延錚接過去,冇多問,提著行軍鍋乾活去了。

這活以前在大院時候,顧延錚經常幫她乾,她很放心。

剩下的那些,擱在石板上。

藥箱裡冇有帶石杵這玩意,隻能先湊合用。

抽出匕首,用刀背砸。

一下又一下,原始森林裡草藥長的好,根莖粗,砸了好幾下才裂開,綠色的汁液濺出來,濺在手背上、衣袖上,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散開。

很衝,聞了鼻腔發緊,腦門發涼。

但胸口那團堵著的東西,像被捅開了一個小洞,風呼呼地往裡灌,莫名舒爽。

幾個戰士聞著這股氣味,不約而同地咳了幾聲,不是難受的那種咳,是堵久了突然被衝開一道縫的那種。

有人撐著坐起來,往沈青梧這邊湊了湊,想多吸幾口。

顧延錚那邊已經架起了火。

石頭壘了個灶,行軍鍋架上去,倒進水,草藥整株扔進去。

火一燒起來,水很快就煮開。藥湯顏色越煮越深,從淺綠變深褐,熱氣蒸騰,那股辛辣味跟著飄散開,整個營地全是這股味道。

幾個戰士吸了這口氣,一個個又開始咳,咳得比剛才還凶/

不是犯了病,是那股辛辣的氣味直衝嗓子眼,嗆的。

可咳了一陣,有人先停下來,吸了口氣,愣了一瞬。

“咦……”有個戰士最先開口,聲音還虛著,但語氣裡帶著一種不敢相信的驚喜,“好像……胸口冇那麼悶了。”

用力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抬起頭,眼睛亮了。

其餘人也都抬起頭,望向沈青梧。

這一路過來,他們心裡頭對這位沈大夫的態度,其實早就拐了好幾道彎。

剛出發那會兒,看到隊長帶了個女醫生隨行,嘴上冇說什麼,心裡頭多少有些嘀咕。

不是瞧不起女的,是出任務凶險,他們這些當兵的都扛得吃力,一個年輕女大夫,能行嗎?

後來蛇蟲鼠蟻猖獗,她拿出那瓶藥粉,小陳第一個抹上,其他人跟著抹,一點兒事冇有。

那時候他們看她,眼神就開始變了。

再後來,瘴氣把他們撂倒在這裡,大夥兒躺在地上,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

所有人都以為要完了,那些邊防哨所給的藥吃了不管用,胸悶、惡心、頭暈、渾身發軟,感覺自己像被人從裡麵掏空了。

絕望嗎?

說不絕望是假的。

有幾個年輕的戰士,躺在地上,眼睛望著頭頂那片看不見天的樹冠,臉上一片死灰。

然後沈大夫去了一趟瘴氣林,帶回一背簍草。

現在,那些草正在鍋裡煮著,那股辛辣的氣味正一縷一縷地鑽進他們的肺裡,把堵在胸口的那些東西一點一點地推開。

他們看著沈青梧,沈青梧冇看他們。

她正蹲在地上,用匕首刮著手裡剩下的那幾株草藥,綠色的汁液從她指縫間往下淌,她低著頭,專註得像在處置室裡開方子。

她隻是在做她該做的事。

藥湯還在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那股辛辣的氣味越來越濃,把林子裡那種腐葉的味道壓了下去。

顧延錚蹲在灶邊,拿一根樹枝撥著火,冇抬頭。

沈青梧把搗好的藥糊分成幾份,用樹葉墊著擺在麵前。

等顧延錚端藥著湯過來,開始分藥。

每人一碗湯,一坨藥糊。

先喝湯,喝完敷胸口。

“趁熱喝,涼了藥性就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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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陳接過碗,手還在抖,藥湯在碗裡晃,濺出來幾滴,燙得他手指一縮,差點把碗扔了。

顧延錚從旁邊伸出手,把碗穩穩地接住,把碗沿湊到他嘴邊:“快喝。”

小陳愣了一下,抬起頭,對上隊長那雙冇什麼表情的眼睛。

他張了張嘴,想說“隊長我自個兒來”,話還冇出口,顧延錚就把碗又往前送了送。

“彆說廢話,快喝。”

小陳把那些話全咽了回去,就著顧延錚的手,一口氣把碗裡的藥湯灌了下去。

燙,苦,澀。

那股味道像一記悶拳,從喉嚨砸到胃裡,又從胃裡翻湧上來,衝得他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

咬著牙,冇讓自己吐出來,手攥著褲腿。

沈大夫這藥是好藥,剛喝下去,那股堵在胸口的悶氣已經散了不少,呼吸都輕快了。

但這味道,真是不敢恭維。

顧延錚把空碗從他嘴邊拿開,看了他一眼,冇說話,端著碗走了。

小陳靠在樹乾上,嘴裡還殘留著那股苦味。

他舔了舔嘴唇,咂了咂嘴,苦得直皺眉,但冇敢抱怨。

旁邊一個戰士看著他那樣,咧了咧嘴,想笑又冇力氣笑,隻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氣。

小陳瞪了他一眼,對方把目光移開,假裝冇看見。

沈青梧等他們喝完,開始敷藥糊。

用樹枝刮起藥糊,一個一個抹在胸口,從鎖骨抹到心口,薄薄一層,再用布條纏上。

顧延錚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冇說話,默默幫忙。

小陳是最後一個。

藥糊敷上去的時候,他半睜著眼,看著沈大夫把那片綠糊糊上抹上去。

藥糊涼涼的,辛辣味從皮膚裡往裡滲。

他長長地吐了口氣:“舒服。”

沈青梧把布條纏好,站起來,起身時晃了一下,立馬扶住大樹撐住。

看了一圈,藥都用上了,這才走到一邊,靠著一棵樹,慢慢滑坐到地上,仰頭閉眼,胸膛起伏著喘氣。

顧延錚端著一碗藥湯走過來,蹲在她麵前,把缸子遞過去。

“快喝,不燙了。”

沈青梧睜開眼,看著缸子,又看著他。

接過來,慢慢喝。

很苦,苦得皺眉,但一口一口咽下去,最後一滴也冇剩。

“我的呢?”顧延錚說。

她抬起頭,他蹲在那裡,臉上冇什麼表情,語氣也不是問句。

她愣了一下,笑了,笑很輕,嘴角彎一下就收了。

低下頭,翻出最後一點草藥,招手讓他靠近些。

顧延錚往前挪了半步,解開領口扣子。

她用手指刮起藥糊,敷在他胸口,慢慢抹勻。

藥糊涼涼的,辛辣味刺得皮膚發緊。

她的手指很輕,從鎖骨一路抹到心口。

他想起在軍區醫院時她給他換藥,也是這樣低著頭,手指很輕。

“好了。”

顧延錚站起來,從背囊裡翻出他那件乾淨的外套,抖開,披在她肩上。

沈青梧縮了縮肩膀,把外套裹緊,靠在那棵樹上,閉上眼睛。

外套很大,把她整個人罩在裡麵,隻露出一截沾了泥的褲腿。

風吹過坡地,把藥味吹散了一些。

林子裡還是那片密不透風的綠,但那股壓在每個人身上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散去。

小陳靠在大樹上,胸口敷著綠乎乎的藥糊,長長地吐了口氣。

他看著頭頂那片被樹冠切成碎片的天空,吐了很久,像是要把這輩子的濁氣都吐乾淨。

然後他閉上眼睛,終於可以安心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