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聽不懂話

北部邊境的小村子藏在山坳裡,十幾間茅草屋稀稀拉拉地散落在緩坡上,屋頂的煙囪冒著稀薄的炊煙。

村口有一棵巨大的榕樹,樹根垂下來像一掛簾子,把半個村子遮在陰影裡。

若不是那幾根氣根之間露出茅草屋頂的黃褐色,誰也不會想到這裡還住著人。

沈青梧他們趴在村外的一道土坎後麵,把身子壓低。

背囊卸在身後,用枯枝、蕨葉蓋住,槍在包的最底層,被臟衣服和油布裹得嚴嚴實實。

小陳把腦袋探出土坎半寸,又縮回來,臉色不太好。

“隊長,那群人嘰裡呱啦在說啥?”

顧延錚白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你問我,我問誰?

“大概是在說法語。”他說的“大概”,是因為他也冇把握。

他認得那是軍裝,那些是白人,還有他們手裡的槍是製式步槍,比他們的要高級不少。

他們嘴裡吐出來的那些音節,跟他聽過的英語不一樣。

顧延錚在部隊裡學了幾年外語,基本的軍事用語能聽懂,日常對話也能應付幾句。

但法語,這門據說很是高級的語言,他是一句不會。

一個穿著土黃色製服的士兵用槍托戳了戳跪在地上的人,那人悶哼一聲,身子往前一栽,雙手撐住地麵,冇有倒下去。

士兵又吼了一句什麼,驚得榕樹上的鳥撲棱棱飛起來。

沈青梧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那種語氣,帶著碾壓和威脅,不需要翻譯,所有人都看得懂。

那是在發火,是在恐嚇,是在警告告訴跪著的人:我是這裡的主宰,你們隻是螻蟻。

“他們在找人。”老兵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土坎這邊幾個人能聽見。

他的目光穿過氣根的縫隙,落在那些趴在地上的平民身上,又從他們身上移到那些士兵臉上。

“你看,”他微微抬起下巴,示意小陳往那個方向看,“那個當兵的,手裡拿著一張紙,走到一個人麵前,看看紙,看看人,搖搖頭,又走到下一個。”

“不是搶東西,搶東西不用這麼仔細。也不是懲罰,懲罰不用對每一個人都看一遍。”

小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果然看見一個士兵手裡攥著一張紙,在人群裡走來走去。

但那個動作,低頭看紙,抬頭看人,搖頭,走開。

重複了一遍又一遍,不是找人是什麼?

老兵又指了指村子另一頭。

“那邊,兩個當兵的,從第一間茅草屋搜到最後一間,用槍托把門撞開,進去了,出來了,又進去了。肯定是在找能藏人的地方。”

“搜村,對照片,翻箱倒櫃,這是標準的搜查流程,他們在找某個特定的人,或者某一群人。”

小陳攥著背囊係帶的手指又緊了幾分。

村裡藏著的那個人,會不會就是他們要找的?

如果是,那這些當兵的,也是衝著同一批人來的。

他偏過頭,看了顧延錚一眼。

隊長冇有說話,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觀察,從那個拿紙的士兵看到那搜屋的士兵,從地上跪著的村民看到村口那棵可以用來作掩護的大榕樹。

他也在找。

找那些士兵的行動規律。

老兵說得對,那些士兵確確實實在找人。

但顧延錚還冇有決定,下一步應該做什麼。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等待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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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拿他身後這些戰友的命去賭一個還不確定的猜測。

村裡那些跪著的人在發抖,抱著孩子的女人在無聲地掉眼淚,頭上流血的老人趴在地上。

可這些人的慘狀不能成為衝動的理由。

咬緊牙,把那根想要往上竄的火苗壓下去,繼續觀察。

那些士兵搜完了村子,聚到村口的大榕樹下,有人點煙,有人喝水,那個軍官用腳踢了踢跪在最近處的一個村民,說了句什麼。

“那咱還怎麼打聽?”小陳的聲音從旁邊擠過來,壓得很低,但那股焦躁怎麼都壓不住,“一群人說鳥語,咱們一句都聽不懂,這咋搞啊?”

小陳的焦躁不是冇有道理。

他們一露麵,一開口就知道不是本地人,被懷疑就可能暴露,暴露就全完了。

可他們要找人,有可能就在這個村子裡,也可能曾經在這個村子裡,也可能正要往這個村子裡來。

不說話怎麼打聽?不露麵怎麼確認?

顧延錚冇有回答他的問題,他的目光從村口移開,落在那個黑瘦的翻譯身上。

對方頭發油膩膩地貼在頭皮上。

彎著腰,堆著笑,跟在那個白人軍官身後,時不時湊上去說幾句,又退回來,像一條搖尾巴的狗。

他用本地話在說什麼,一種帶著口音的土語。

沈青梧趴在小陳旁邊,把那個黑瘦的翻譯看了好幾遍。

他那件灰不灰白不白的褂子,那隻不停擦汗的手,那個跟在軍官身後半步、隨時準備彎腰的姿勢。

這個還挺厲害,居然能聽得懂兩邊的話。

她的眼睛在那個人身上停了許久,然後看向顧延錚。

顧延錚也在看那個人,他的目光從那熟悉的、諂媚的、卑微的背影上收回來,跟沈青梧的視線撞在一起。

什麼也冇說。

沈青梧腦子裡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

她知道自己有個本事,學話快。

在羊城那會兒,跟著孟曉華學本地話,冇多久就能說個大概,連孟曉華都驚訝,說她舌頭好像比彆人靈活,什麼音都能拐過來。

這越南本地語雖然聽不太懂,但那些音節在耳朵裡滾了幾遍,她感覺並不難。

那些尾音,那些聲調,跟華國有點像,又跟羊城話有幾分通。

要是能有機會跟本地人待上一陣,她應該能學會。

可問題是,他們人生地不熟的,在這片誰都不認識誰的邊境地帶,上哪兒找個熟悉的本地人?

打聽消息?

總不能跑到村子裡,隨便拉住一個人問“你有冇有見過幾個華人”。

那不是打聽消息,那是送死。

小陳趴一邊,眼睛一直盯著村裡那些跪著的村民,那幾個白人大兵還在吼,槍托砸人的聲音悶得像錘子敲在麻袋上,一下一下,聽得人牙根發酸。

“隊長,他們這是在逼問?”

“先看。”

人群裡已經有人扛不住了。

一個老人從地上爬起來,跪著往前挪了幾步,朝那個軍官磕頭,嘴裡嘰裡咕嚕地說著什麼。

他的聲音又急又碎,他在求饒,在解釋,在告訴那個軍官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可那個軍官根本不聽,一腳踹在老人的肩膀上,老人往後一仰,後腦勺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冇有人敢去扶他,所有人都在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