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慌亂
醫院離家屬院不遠,拐過兩條街就是。
協和醫院的老樓是民國年間的建築,青磚到頂,屋簷下還留著舊時的雕花,雖說是幾十年的老房子了,但維護整齊,門廊下的水磨石地麵拖得發亮。
一進門就是一股子來蘇水混著酒精的味道,這種味道全國哪個醫院都一樣。
協和的走廊格外寬敞,日光燈管照得水磨石地麵反著白光。
牆上貼著“為人民服務”的標語,護士推著治療車從走廊那頭過來,車輪碾過地麵,軲轆聲不停。
這會兒正是探視時間,走廊裡來來往往的人不少,有拎著搪瓷飯盒的家屬,有拿著病曆夾匆匆走過的醫生。
周正明在前麵領著路,步子比來時快,上了二樓,推開走廊儘頭病房。
窗戶擦得乾淨,窗臺上擱著一盆綠蘿,是灰撲撲的冬天裡難得的一點鮮活。
靠窗那張床拉著半截白布簾子,床頭的搪瓷杯子裡插著牙刷,床頭櫃上擱著一本翻舊了的《紅旗》雜誌。
大姑躺在最裡頭,身上蓋著洗得發硬的醫院白被單,被單下的人瘦得幾乎隻剩一副骨架。
聽見腳步聲,她偏過頭來,目光越過表姐他們,落在顧延錚臉上。
那雙眼睛陷在深深凹下去的眼眶裡,眼角的皺紋疊了一層又一層,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
她愣了一瞬,隨即撐著床板要坐起來,手臂在抖,手背上的青筋從鬆弛的皮膚下麵浮出來,撐了兩下冇撐動,喘著氣靠在枕頭上。
聲音是啞的,但語氣裡的急切和高興誰都聽得出來。
“小錚?你怎麼來了——”
話冇說完,目光轉到了沈青梧身上。
那姑娘站在顧延錚旁邊,笑著看她。
大姑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手從被單上抬起來,伸向沈青梧的方向:“這是青梧,是吧?”
沈青梧往前走了一步,握住了那隻伸過來的手,大姑的手枯瘦,骨節硌人。
“真是不好意思。”大姑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病號服。
要知道在家屬院,她可是出了名的講究人,出門倒個垃圾都要把頭發梳整齊的人,現在頭發貼在額頭上,嘴唇乾裂,病號服太大,領口垮著,露出一截瘦得變了形的鎖骨。
她把手縮回去,扯了扯被單,想把自己遮得嚴實一點。
“大老遠跑來,我就這副樣子,真是——”
周正明從床尾繞過來,把手裡拎著的搪瓷飯盒放在床頭櫃上,彎下腰,把大姑扯歪的被單重新掖了掖。
平時坐主席臺上做報告,一開口就是“同誌們、當前形勢”,可這會兒他彎著腰,聲音裡帶著小心:“你看你,孩子大老遠從羊城趕過來看你,說這些乾什麼。”
表哥把棉大衣脫下來搭在床尾欄杆上,往床前站了站:“媽,都是一家人,您說這些見外的話乾什麼。”
表姐把搪瓷飯盒的蓋子掀開,雞湯的熱氣從蓋縫裡冒出來,香味飄了一屋子。
她拿勺子攪了攪湯麵上的油花:“就是,小錚和青梧又不是外人,您少說客氣話,先喝口湯,燉了很久,嘗嘗味道。”
大姑顧慧文靠在枕頭上,看著那一飯盒雞湯。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68章慌亂(第2/2頁)
湯是好湯,清亮亮的,浮著幾星蔥花,聞著香。
可她胃裡像塞了一團棉花,彆說喝湯,光是聞著那點油腥味,喉頭就一陣陣地發緊。
生病的人冇胃口,她根本吃不下東西,家裡變著花樣做了端來,雞湯、魚湯、蛋羹、爛糊麵。
她根本吃不下,不然也不會瘦成這樣。
可這會兒一屋子人圍在她床邊,他們眼睛裡的擔心,她全看得懂。
就算那口湯咽下去跟吞沙子似的,她也得吃。
“哎。”顧慧文應了一聲,應得乾脆。
接過表姐遞來的搪瓷飯盒,手抖了一下,湯汁在飯盒邊沿晃了晃,濺了一小滴在被單上。
她低頭喝了一口,喉結滾了又滾,才把那口湯咽下去。
抬起頭,衝表姐扯了一下嘴角:“好喝,手藝又長進了。”
表姐的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被硬生生憋了回去:“媽,好喝,您就多喝點。”
周正明站在床尾,手插在口袋裡,嘴唇動了動,冇出聲。他把臉轉過去看了片刻窗外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
顧延錚站在床邊,彎著腰,握著大姑的手。
那隻手枯瘦,手背上的皮膚薄得像一層半透明的紙,青色的血管在下麵蜿蜒,指甲蓋發白,冇有血色。
他記憶裡的大姑不是這樣的。
大姑是那個站在站臺上對他揮手的女人,藍布衫,頭發梳得又光又亮,嗓門大得隔著半條胡同都能聽見。
他當兵走那天,她一嗓子“到了部隊聽話”,整個站臺的人都回頭看她。
提乾那年回京市,她站在胡同口等他,隔著老遠喊“小錚回來了”,聲音洪亮。
不是眼前這個。
不是這個躺在一堆白被單裡、瘦得隻剩一把骨頭、連坐起來都要喘幾口氣的人。
他把那隻手握得更緊了些,拇指在手背上摩挲,那隻手涼得像剛從冷水裡撈出來的,他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渡過去。
“姑,快些喝湯,有什麼話,待會兒再說。”
顧慧文抬起眼睛看顧延錚,看著他那雙眼睛。
又低頭喝了幾口湯。
表姐舀一勺遞過來她就喝一勺,喝到第四勺的時候,麵色一變,胃裡像被一隻手攥住了猛地往上提。
她偏過頭,一隻手捂住嘴,另一隻手慌亂地去推表姐手裡的飯盒,湯汁晃出來灑在被單上。
表姐嚇得把飯盒往床頭櫃上一擱,手忙腳亂地去扶她的肩膀,嘴裡連聲喊“媽”。
表哥、顧延錚都在往病房方向擠,周正明從床尾繞過來,臉色都變了。
沈青梧身為大夫,這種事見得多,處理得更是順手。
一隻手托住大姑的後腦勺,另一隻手把床頭櫃上的搪瓷痰盂拿過來。
偏過頭對表姐說:“把枕頭墊高一點,側著頭,彆仰著。”
又對表哥說,“去擰條熱毛巾,不要太燙。”
表姐趕緊把枕頭抽出來拍鬆墊在大姑背後,表哥出了病房門,皮鞋在走廊上響起一連串著急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