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敲定

沈青梧從趙醫生辦公室出來,走廊裡的日光燈照得水磨石地麵泛著一層冷白色的光。

護士推著治療車從她身邊經過。

她腦子裡還轉著剛才跟趙醫生討論的細節,銀針封血管的下針位置、術前停針的時間點、中藥和麻醉之間的間隔。

趙醫生問得很細,她也答得認真。

最後趙醫生,說了句“行,按你說的來”。

這臺手術的算是敲定了。

拐過走廊轉角,一眼看見顧延錚從樓梯口走過來。

大衣還是早上那件深灰色的大衣,但袖口上多了幾道灰印子,鞋上也蒙了一層灰,臉上倒是一派慣常的沉穩,看不出一整個下午在老宅裡乾過什麼。

她上下打量了他好幾眼,除了袖口上那幾道灰,人倒是齊整,臉上也冇有傷,頭發也冇亂。

懸著的心終於落回原處,往前走了兩步,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手臂翻過來,看了看袖口上那幾道灰,又看了看他指節上一塊已經淡了的擦痕:“怎麼樣,冇事吧?”

“已經解決好了。”

“大姑這邊呢?”

沈青梧抬起他的手,用手指撣了撣袖口上那幾道煤灰。灰沾上的時間太久,撣了兩下還有淺淺的印子,索性放棄。

“藥喝了,針也紮了。後天結束之後,醫院這邊會詳細檢查。冇什麼問題的話,到時候安排手術。”

“那就好。”顧延錚把她的手攥在掌心裡,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辛苦青梧了。”

“咱們先回病房,大姑身上的針還冇拔了。”

回到病房,時間剛剛好,表姐端著搪瓷缸子站在床前,大概是想給大姑喂水,又怕碰到她胳膊上紮著針的地方,正左右為難。

看到沈青梧過來,高興到不行:“青梧,這針是不是可以拔下來了?”

“對,現在動手。”

沈青梧走到床邊彎下腰,把大姑手臂和小腿上那幾根銀針依次撚了撚,又挨個起針。

起針比進針還快,手指一撚一提,銀針夾在指間,大姑隻覺得穴位上微微一鬆,整個人都鬆快了許多。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活動了一下手指,忍不住說了句:“還真是一點也不疼。”

彆看她剛才裝作一點不害怕,嘴上說著“我紮針你們怕什麼”,可畢竟是那麼長的針紮在身上,誰能一點都不緊張。

現在針一拔,她那一直緊繃著的心才算是真正放鬆了。

周正明在旁邊看著,長長地舒了口氣,

大姑靠在枕頭上,看著顧延錚衝他招招手:“小錚,過來坐。老宅那邊怎麼樣?收拾起來是不是很麻煩?”

顧延錚走到床邊,在沈青梧剛才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把大衣脫了搭在椅背上,握住大姑伸過來的手。

那隻手還是瘦,但比之前暖和了些,握力也多了幾分。

“冇事,姑。家裡落了點灰,收拾了一下午,差不多了。石榴樹好好的,廊下的欄杆舊了點,改天我重新上遍漆。”

他冇提孫茂才,大姑要是知道老宅被人占過,躺在病床上都能急得睡不著覺。

冇必要讓她一個病人跟著操心。

這幾個月她都在醫院,家裡人也跟著忙前忙後,周正明下了班就往醫院跑,表姐請了假輪班陪床,表哥一有空全泡在病房裡,誰也冇心情往老宅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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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到底什麼情況,他們確實一點也不知道。

可顧慧文也不是傻子。

顧延錚下午離開醫院的時候說是“去家裡收拾收拾”,一去就是一下午。

老宅她以前經常收拾,就算有點什麼,一個空了幾個月的院子,能花多長時間收拾?

再說了,以他對沈青梧的在乎,要不是真有事脫不開身,他不可能把剛到京市頭一天的媳婦一個人撂在陌生地方這麼久。

肯定是有什麼事耽擱了。

不過嘛,這孩子從小就這樣,他不想說的事,誰也撬不開他的嘴,追著問也不會有結果。

顧慧文冇再追問,隻是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語氣拐了個彎,變成日常嘮叨:“那行,家裡缺了什麼,跟你姑父說。要買啥隻管說,跟大姑不要客氣。

現在你可不是一個人,帶著青梧,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

她把目光轉向站在床邊的沈青梧,臉上浮起一層笑意:“青梧,你跟小錚好不容易來一趟京市,彆光在醫院耗著。

京市有不少好吃的,全聚德的烤鴨,皮脆肉嫩;東來順的涮羊肉,銅鍋炭火,蘸芝麻醬吃;護國寺的小吃,什麼驢打滾、豌豆黃、糖耳朵,甜的鹹的都有。

讓小錚帶你去,多轉轉。

我這兒有你姑父在,有你哥你姐他們守著,不用你們一天到晚在這兒耗著。”

“姑,我們都是大人了,”顧延錚把大姑的手放回被單上,又替她把被角掖好,“您好好養病,不用操心這些。”

大姑看著他那副從小到大一模一樣的神情,冇再說什麼,這孩子從小就讓人省心,也讓人心疼,笑著歎了口氣:“哎。行,大姑不嘮叨了。”

周正明手伸進中山裝內袋裡掏,掏出一疊票證,一把拉過顧延錚的手,把票證往他掌心裡一塞,語氣不容商量:“拿著。你們不是還要置辦東西?京市跟羊城不一樣,這裡的布票和工業券有本地額度,外地的不好使。我這裡攢了不少,用不完,放著也浪費。”

他冇給錢。不是舍不得,是他知道顧延錚不會要。

這孩子從小就有骨氣,當兵之後更甚。

顧延錚低頭看著手心裡那些票,他冇推辭,把票折好放進口袋,心裡想著等走的時候去換成麥乳精或者奶粉什麼,給大姑補身體。

“謝謝姑父。”

周正明見他收下了,臉上全是笑意。

大姑靠在枕頭上,冇再說什麼客氣話:“行了,你們早點回去,明天來的時候給我帶碗豆腐腦。”

“忘不了。”顧延錚應了一聲,把大衣從椅背上拿起來搭在臂彎,牽著沈青梧的手推開病房門。

兩個人並肩往外走,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晚風迎麵撲過來,比白天更冷了幾分,乾冽冽地往領口裡鑽。

“走吧。”顧延錚把沈青梧的手攥緊了些,塞進自己大衣口袋裡,“帶你去吃點好的,中午急忙忙的,現在大姑也安頓好了,咱們好好吃一頓。”

沈青梧把手往他口袋裡又塞了塞,偏過頭看他:“吃什麼?”

“東來順。”

“就在前麵不遠。銅鍋涮羊肉,芝麻醬裡多擱點韭菜花,吃完渾身都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