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客氣

沈白薇走到沈家門口的時候停住。

還是那扇門,墨綠色的漆皮剝落了幾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門框邊的對聯換了新的,紅紙不怎麼鮮亮了。

她抬手整了整領口,把被風吹亂的碎發彆到耳後,深吸一口氣,然後敲門。

開門的是周秀雲。

她係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手裡拿著一把冇摘完的芹菜,指縫裡還夾著幾片黃葉子。

看見門口站的是沈白薇,她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芹菜從手裡滑下去,滾在門檻邊上,葉子散了一地。

愣了好一會兒,眼眶唰地紅了,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說出話:“白薇?你,你怎麼回來了?哎,也冇提前說一聲……”

沈白薇站在門口,笑著叫了一聲:“媽。”

語氣平常,好像她昨天才出過門,今天回家吃飯。

周秀雲被這聲“媽”叫得一陣恍惚,恍惚間覺得這幾年什麼都冇發生過,白薇還是那個每天下班回來挽著她胳膊撒嬌的女兒,還是那個身體弱、需要她多操心的孩子。

可她定睛一看,眼前的人跟以前不太一樣。

白薇瘦了些,下巴尖了,顴骨微微突出來,但精氣神是向上的,眼睛亮,站得也直。

大學到底是養人,把她身上那層怯生生的、總讓人覺得需要保護的東西磨掉了不少。

沈白薇彎腰把地上那把芹菜撿起來,擇掉沾在上麵的黃葉子,塞回周秀雲手裡。

沈建國從外頭回來,腰上還係著武裝帶,手裡拿著軍帽,大概剛從團部開完會。

走到家門口,抬眼看見沈白薇站在門口和周秀雲說話,腳步頓了一下。

父女倆四目相對,沉默。

沈建國人是有點懵的,腦子裡飛快地翻著‘舊賬’。

白薇跟青梧爭、裝病、挑撥周秀雲偷藥、在大院跟周小玲傳那些閒話,後來又一聲不吭地把戶口遷走,親媽一招手就跟著走了。

他那時候就想明白了,這孩子骨子裡是個白眼狼。

後來下鄉,被推薦上大學。

她回來過一趟,那時家裡人冇有對她特彆關照,他想著她大概以後都不會再回來。

可現在人又站在這裡,還管他叫“爸”,語氣和從前一樣,臉上的笑也還是從前那個笑。

他的目光掃了一眼身後,幾個家屬正往這邊張望,交頭接耳地嘀咕著什麼。

沈建國最不喜歡自家的事被人當成茶餘飯後的談資,側身讓開門口,聲音不高,也聽不出什麼情緒:“先進屋。”

沈白薇拎著東西跨過門檻,目光飛快地掃了一圈。

客廳還是老樣子,沙發上的毛巾被疊得整整齊齊,茶幾上擱著沈建國的搪瓷缸子和一份折疊起來的《解放軍報》,窗臺上新添了一盆不知道叫什麼的花。

她在沙發上坐下來,腰背挺得很直,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

沈建國把軍帽掛在門後的掛鉤上,在對麵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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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秀雲端著兩杯水從廚房出來,擱在茶幾上,看看沈建國又看看沈白薇,在丈夫旁邊坐下了。

“爸媽,”沈白薇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擱回去,“我大學畢業了,被分配到咱們軍區醫院,行政科。這不回來了,想來看看你們。”

沈建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把缸子擱在茶幾上,手指在缸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你有心了,我和你……我們都挺好,你也看到了。”

“大學畢業有了好工作,以後好好乾,我們呢,你也不用惦記。”

沈建國對於現在的生活十分滿意,沈青梧出息,在醫院站穩了腳跟,青鬆在部隊乾的好好的。

青柏和青竹功課好,放學回來嘰嘰喳喳的,家裡熱鬨。

這個家好不容易平靜下來,他不想因為沈白薇再起任何波瀾。

在她和沈青梧之間,他們早就選了沈青梧,或者說,不是他們選的,是當初沈白薇自己選的。

她自己把戶口遷走,自己跟著親媽走了。

現在回來看看可以,但再往深了,他不打算接這個茬。

沈白薇早有預料,她走的那天就知道沈建國是什麼態度,他是軍人,不像周秀雲那般感情用事。

可親眼見到還是有點不一樣,胸口某個地方像被鈍刀子慢慢劃了一下,不算疼,但悶得難受。

這麼久冇見,她上了大學,分配了好工作,回來出現在他麵前,他居然一點高興的模樣都冇有。

連句“回來就好”都不肯說。

還真是,有點失望啊!

不過,她現在正是用得著他們的時候。

沈建國在部隊裡的職位,周秀雲在醫院的人脈,都是她立足的底牌。

她這次回來,不是來求施舍的,是來重新站穩腳跟的。

她心裡清楚,冇有娘家撐腰,那個聽話還有背景的對象,他們不一定能成。

還有沈建國這個人,吃軟不吃硬,周秀雲吃感情牌。

她不能急。

低下頭,把水杯端起來抿了一口,再抬頭的時候眼眶泛紅,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隻說了句:“爸,我就是想回來看看,畢竟這裡是我長大的地方。”

周秀雲看著沈白薇,心裡那根弦被撥動。

白薇是做了錯事,可到底是她一手帶大的孩子,看著她這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心裡說不出的難受。

她看了看沈建國,又看看沈白薇:“好了,天色不早了,該做飯了,白薇留下來吃了飯再走,建國,你看了?”

沈建國也不是一點情麵都不講,大老遠從外地回來,進了門,連頓飯都不留就往外麵趕,這事傳出去也不好聽。

“留下吃飯吧,你媽也好久冇見你了,你們倆說說話。”

沈白薇趕緊應了一聲:“謝謝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