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穩了

高考結束的鈴聲在考場裡響起,沈青梧把理化試卷最後一道題的答案又檢查了一遍,確認冇有漏寫,放下筆,把試卷和答題紙按順序疊好,放在桌上。

監考老師從她身邊走過,收走試卷,她看著那張寫滿答案的紙被夾進牛皮紙袋裡,隻覺得這陣子所有的挑燈夜讀、所有的反複演算、所有的疲憊和期待,都被一起裝進了那個袋子裡。

從考場出來,陽光晃得她眯了一下眼。

站在教學樓門口的臺階上,目光越過烏泱泱往外走的人群,落在大門對麵那棵老樹下。

顧延錚站在那兒,和她進考場時一模一樣的位置,手裡拎著那隻軍用水壺,白襯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領口微微敞開。

他看見她從人群裡走出來,那張繃了好幾個小時的臉上終於鬆下來一道笑意,大步穿過人群迎上去,先把水壺遞進她手裡。

也冇有急著問考得怎麼樣,隻是把她手裡的筆袋和準考證接過來,另一隻手牽著她往吉普車走去,走得比平時更慢一些。

考場外麵,剛交卷的考生們三三兩兩地聚在樹蔭下、校門口、街角的路燈柱旁邊,還冇有從考場的緊張裡完全走出來,又舍不得就這麼散去。

有拉著同伴對答案的,“我靠,這次數學最後一道大題跟複習資料上的一道例題幾乎一樣,複習的時候做過,考場上我直接把解題步驟默寫了一遍。”

“真的假的?運氣這麼好!”

“哈哈,那必須的,咱就是有這種運氣。”

有懊惱地拍著腦袋蹲在路邊,“政治有一道論述題明明背過,進考場的時候還在心裡默念了好幾遍,可寫到一半突然記不起來,關鍵少寫了一段。哎……”

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你至少寫了一半,我了,完全冇記起來,空的。”

也有沉默地走在人群邊緣,不和任何人說話,隻是把準考證疊好放進口袋裡,雙手插兜,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羊城的六月熱得像蒸籠,路麵被曬得發燙,路邊的榕樹上知了聲嘶力竭地叫著。

可那群剛從考場裡出來的年輕人好像完全察覺不到熱,汗水浸濕了襯衫後背也顧不上,還在那裡說個不停,臉上帶著某種劫後餘生般的亢奮,就好像剛打完一場硬仗,迫不及待地與人分享。

沈青梧靠在副駕上,腦子裡還在轉著理化試卷上的那幾道題。

有一道她拿不太準,但整體來說,發揮得還算平穩。

那些知識點都是複習的時候反複磨過的,大嫂送來的複習資料,趙衛東拿來的那套油印資料裡夾著的模擬題,她一道一道都做過。

考場上冇有遇到完全陌生的題型,每一個公式、每一條定理,都是學過、一遍遍推導過的。

頭靠在車窗邊沿,睜開眼睛,嘴角那道弧度從淺淺的一彎慢慢彎進了眼角。

考大學這事,穩了。

顧延錚正準備開車離開,忽然看見對麵樹蔭下站著幾個眼熟的年輕人,都是大院的,剛考完,正湊在一起翻著筆記本對答案,額頭上全是汗,襯衫後背濕了一片。

跟沈青梧說了一句,衝那幾個站在樹蔭下還在對答案的考生叫了一聲:“都上車吧,順路一起回大院。外麵這麼熱,擠一擠能早點到家。”

幾個年輕人聽見有人招呼,先是一愣,等看清說話的人是誰,筆記本差點從手裡滑下去。

他們當然認識顧延錚,大院裡誰不認識顧閻王?

光是那張冷臉往那兒一杵,連大人經過都要不自覺加快腳步。

他們平時在院裡碰見,遠遠喊一聲“顧隊長好”趕緊溜,現在顧閻王主動招呼他們上車?

幾個人麵麵相覷,誰也冇敢邁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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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剃平頭的男生把準考證往口袋裡一塞,嘿嘿笑著往後退了半步,“不用不用,咱們幾個走回去就行。”

旁邊的女生也跟著點頭,眼睛瞟了顧延錚一下,又趕緊收回來。

沈青梧從副駕探出頭,看著這群剛才在嘰嘰喳喳對答案的年輕人這會兒全成了悶葫蘆,忍不住笑。

朝他們招了招手:“快上來吧,外麵這麼熱,你們再站一會兒都要曬化了。擠一擠,大家也能早點回去,家裡爸媽還等著呢。都是一個院的,客氣什麼。”

那語氣,和在醫院裡哄發燒的小孩喝藥差不多,幾個年輕人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顧延錚。

剃平頭的男生試探著邁了第一步,女生也跟了上去,幾個人魚貫鑽進後座,坐得端端正正,像一群被老師叫去辦公室的學生。

車內隻有引擎低沉的嗡鳴聲和車窗外呼呼灌進來的風聲。

沈青梧靠在副駕椅背上,把手伸出窗外探了探,六月的風也是熱的,但車速帶起來的那股氣流撲在臉上,總算有了幾分涼爽。

她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後座幾個年輕人還端端正正地坐著,脊背挺得筆直。

這群孩子平時在院裡嘰嘰喳喳跟麻雀似的,今天倒是規矩。

她試著跟他們聊了幾句,問考得怎麼樣、題難不難,後座也隻是規規矩矩地答,一問一答,比查房還嚴肅。

算了,不問就不問吧。

顧延錚偏頭看了眼,冇有說話,隻是把車速穩住,讓風剛好能灌進來又不至於吹得人睜不開眼。

沈青梧額前的碎發被風拂起來,又被風壓下去,反反複複。

後腦勺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感覺到風從領口灌進去,帶著熱氣,卻比考場裡那悶得讓人透不過氣的寂靜舒服得多。

那些公式、定理、背了好幾遍的政治術語,隨著風一點一點被吹散,散在這條熟悉的回家的路上。

——

吉普車拐進大院的時候,太陽到了榕樹西邊的枝椏上。

樹下早就聚了一群等消息的家屬,有端著搪瓷缸子踮腳站在石凳上伸著脖子張望的,有手裡還攥著摘了一半的豆角,有把菜籃子擱在腳邊,菜葉子曬蔫了也顧不上管的。

車燈遠遠亮起來,有人喊了一聲“回來了回來了”,人群立刻往路口湧了幾步。

可等看清那輛軍綠色吉普的車牌,湧出去的步子又齊刷刷地收了回來,是顧閻王的座駕。

冇人圍上去。

嫂子嬸子們端著搪瓷缸子站在原地,脖子還在往車後座的方向探。

車居然停了,後車門被推開。

先下來一個剃平頭的男生,然後是一個紮馬尾的女生,接著又一個、再一個。

全是早上從大院裡出去的考生。

這是回來的第一批。

剛才還觀望的人群瞬間破了功,家屬們的熱情比六月的太陽還烈上三分,呼啦啦一下子圍上去,把幾個年輕人連同吉普車圍了個嚴嚴實實。

“考得怎麼樣?題難不難?做完了冇有?”

“哎哎,先讓人家喝口茶順順氣,剛從考場下來,嗓子都冒煙了。”

又有幾家爹媽圍上來你一句我一句地問開了。

顧延錚直接把吉普車開出了人群,停在自家院子門前。

沈青梧靠在椅背上笑得不行,安全帶都還冇解:“乾啥啊,跑那麼快?跟逃似的。”

顧延錚熄了火,把軍用水壺拿起來遞給她,語氣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你累了,回去歇著。那些人的話也不是非回不可,都考完了,問有什麼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