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當以何詞喻之?
“方才聽聞有人提及‘格物致知’。平某以為,既是‘格物’,自當落於實處,探萬物之理。既然世子乃定川案首,想必這‘格物’的功夫,必有獨到之處。”
平溫綸博覽群書,才華橫溢,他若出題,絕不會尋常。
果然,平溫綸話鋒一轉,拋出了一個難題:
“《史記·天官書》中有雲:‘海旁蜃氣象樓臺’。世人皆言,海中有大蚌名為‘蜃’,其吐氣化作了亭臺樓閣。然平某前些年曾親自遊曆東海,於海濱枯坐數月,尋訪百位老漁民,皆言從未見過什麼大蚌吐氣成樓。”
平溫綸盯著蕭璃月,問道:“平某愚鈍,這‘格物’若是格出了與聖賢書相悖的道理,該如何解?敢問世子,這海市蜃樓,究竟是太史公信筆寫下的誌怪奇談,還是這天地間,真有平某未曾看透的‘理’?請世子賜教。”
此問一出,四周頓時響起一片驚呼。
“這林羽不過一童生,平兄竟將自己遊曆未果的死局拿出來問?”
“這題根本無解啊。順著古書說,就是迷信;順著實地勘察說,就是質疑太史公。這怎麼答?”
“定遠侯世子連個秀才都不是,平兄這般生僻的問題,實在是難為他了。”
“是啊平兄,咱們還是不要這麼難為遠道而來的客人了。”
平溫綸也覺得自己氣急之下出題過偏,有些小人行徑了。他剛想開口找個臺階給這林羽下,就聽對方清朗的聲音響起。
“平公子能親自去東海枯坐數月以求真知,這份‘格物’的誠意,令人欽佩。”
“不過,太史公未曾胡言,隻是後人傳閱時,多半隻記了上半句,斷章取義了。”
平溫綸一愣:“世子的意思是?”
“世人隻讀了《史記》上半句‘海旁蜃氣象樓臺’,便妄斷是海中大蚌。”蕭璃月微微向後一靠,娓娓道來,“卻不知太史公緊接著還有下半句——‘廣野氣成宮闕’。”
全場猛地一靜。
蕭璃月反問道:“平公子請想,海中有蚌,可這茫茫大漠、廣袤平野之上,哪裡來的海蚌吐氣?”
平溫綸瞳孔驟然收縮:“廣野氣成宮闕……原來如此!那這氣,究竟是……”
冇等他深思,蕭璃月的聲音如同畫卷般在他麵前徐徐展開:
“前朝地理誌《括地誌》卷八有載:‘春夏之際,地氣升騰,遇風凝結’;《異苑》卷三亦載:‘氣蒸成象,非妖非異’。再看《夢溪筆談》卷二十一,記述得最為詳儘:‘登州海中,時有雲氣,如宮室、臺觀、人物曆曆可見……此乃遠方之實景,因水汽氤氳、日光映照而浮於半空。’”
說到這裡,蕭璃月微微一頓,隨即,一錘定音:
“所謂蜃景,乃是天地間升騰的水汽,如同一麵無形的巨鏡,將百裡外的城池倒映在了半空。太史公所說的‘蜃’,本意指的便是這天地間的‘蜃氣’。平公子在海邊尋不到大蚌,自然是因為,這本就是造化之功。”
瞬間,四周無聲!
所有人看向蕭璃月的眼神都變了,充滿了無法掩飾的驚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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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括地誌》、《異苑》這等雜書都能信手拈來,甚至具體到哪一卷都能信手拈來。這等恐怖的閱讀量,這等融會貫通的破局之法,簡直駭人聽聞!
平溫綸更是呆立在原地。
“造化之功……好一個造化之功!”
他本想刁難林羽,這才拿出此題,冇想到,此題竟能這樣解釋!
他立即收起小覷之心,朗聲道:
“既然林世子在雜學、地理上造詣如此之深,平某鬥膽,想再向林兄請教一題!”
蕭璃月點頭。
“此題事關經史本源,極為繁浩。平某欲問:《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間,共記載日食三十六次。敢問世子,這三十六次日食中,明確記載‘既’,且白日裡群星皆見,又恰好發生在‘春正月’的,共有幾年?分彆是哪幾年?”
此問一出,原本剛剛緩過神來的湖畔,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之聲。
這等題目簡直刁鑽至極!
日食三十六次已是繁雜,還要精準挑出“日全食”、“群星得見”且限定在“正月”的年份。這不僅考驗對史書的死記硬背,更考驗對天文曆法與經文的極度熟稔。
可由此刻的平溫綸問出來,卻少了幾分刁難,多了幾分頂尖高手巔峰對決的磅礴氣勢!
眾人都成了被這氣勢所震撼,屏息以待。
隻有顧青嵐,見這一問如此之難,立即抓住機會挑釁:“林兄,若是答不出來,那就趕緊帶著你的美人回去吧,彆在這兒丟人現眼!”
“唰——啪!”
李敏敏手腕驟然翻轉,軟鞭帶著殘影,直接在顧青嵐麵門前一寸處甩出極其刺耳的空爆聲!
強勁的風壓刮過鼻尖,顧青嵐隻覺渾身汗毛倒豎,當即一屁股跌坐在地!
林羽帶的美人未免也太凶了些!
正這時,蕭璃月從容道:“《春秋》三十六次日食中……明確記載‘日有食之,既,星孛見’,且在正月的,僅有一處。”
“魯莊公七年,春正月辛卯夜,恒星不見,夜中星隕如雨。”
四周死一般的寂靜!
“這對嗎?”
“兄臺是在問我嗎?我?”
“《春秋》,誰帶了《春秋》?!快翻來看看!”
平溫綸更是渾身一震,雙目驟然圓睜!
他起此問,自問冇有刁難之心,但也存了必贏之意。
卻冇想到,林羽竟連這種問題都能答得上來!
震驚之餘,平溫綸脫口而出:“你竟連曆法都……”
蕭璃月打斷了他,淡淡說道:“既是文會,自然是有來有回。平公子連考了我兩題,現下,也該輪到我問問平公子了吧?”
“敢問平公子,若有人手執寸管,獨坐這江南畫舫之中,見湖光瀲灩,便自詡已儘攬天下風流,反笑北地蒼穹之上無星辰。敢問平公子,此等雅客,在先賢書中,當以何詞喻之?”
這問題簡單,可一出,平溫綸整張臉騰地一下就紅到了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