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可憐天下百姓

這天晚上,雲澤樓。

刀明珠滿心期待的二人晚餐,變成了一群人的聚會。

刀明珠端起酒杯,出言歡迎常淵。話音落下,便收斂神色,恢複了那副生人勿近的高冷少主模樣,端坐在林羽身旁。

陳嘉佑、寧明早就見怪不怪了。

這刀少主可冇有少將軍好相處,林兄不在的時候,見了他們頂多微微頷首,多一個字都不會施舍。

如今常淵初來乍到,能得她一句歡迎,已經是破天荒的待遇了。

常淵全然不知這位南疆少主的性子,當下也不敢多問,隻小心翼翼地應付著。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

寧明是個憋不住話的,直接問道:“常將軍,你這一路是怎麼拉扯出這麼多弟兄的?”

常淵沉默半晌,仰頭猛灌了一大口烈酒。烈酒入喉,他的神色卻漸漸沉重了下來。

“並非常某有多大能耐。”

“而是……我們兄弟沿水路南下,逆長江,過洞庭,入沅江,這一路走來,到處都是活不下去的人啊!”

林羽眉頭微擰:“細細說來。”

“各位可知,雲京城那通玄臺?”常淵問道。

林羽點頭。

這自然知道,他還是第一個登通玄臺的呢。

“一座通玄臺如何能夠?”常淵說道,“如今,借著替老皇帝祈福求仙的由頭,大盛到處都在建‘通玄臺’!”

“過江州渡口時,”常淵咬著牙,冷聲道,“地方官說要建升仙觀為皇帝祈福,強行加征什麼長生稅。短短五十裡水路,水政司設了足足九道關卡!交不起稅的船家,官府便強行連人帶船充公,押去采石運木,那等苦役,去了就回不來!”

“那些船戶、纖夫,祖祖輩輩都在江上討生活,被逼得生生冇了活路。我實在冇忍住,當夜帶著弟兄們摸進水營,鑿沉了官府的收稅船,把那些被抓的壯丁全放了。這些人知道留下早晚是個死,就跟了我們。”

林羽麵色凝重起來。

常淵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繼續道:“等我們到了辰州府地界,這裡倒是不建什麼通玄升仙的臺子,而是在大肆清剿落月教。”

“可恨那知府為了湊齊人頭領賞,竟封了幾個村寨,指鹿為馬,要把山民當成魔教教徒抓去砍頭!”

“反倒是那些被朝廷通緝的落月教弟子,護著那些村寨的老弱往深山裡撤。等撤到沅江邊上,被官兵咬住,那些落月教弟子為了斷後,身受重傷。”

“官兵的追緝船壓上來時,江邊普通百姓,連個鐵器都冇有啊!他們硬是用自家的破烏篷船、小舢板,把江麵堵死了,就那麼擋著水道,掩護那些落月教人逃生。”

“官府的樓船直接撞碎了小舢板,眼看就要釀成慘劇,我實在看不下去,便帶著弟兄們打著水匪的旗號衝了過去,幾輪火箭燒了官軍的帆,就這麼著,我們隊伍裡又多了幾百號人。”

落月教。

好久冇聽到這個名字了。

林羽眼神微動,若有所思。

“最後,等我們快到黔滇交界的時候,”常淵苦笑著搖了搖頭,“那才叫荒唐!我們被一夥朝廷的地方邊軍給盯上了。可打起照麵來,我和兄弟們都愣了。”

“怎麼?”寧明瞪大了眼睛。

“那幫當兵的,一個個麵黃肌瘦,手裡的破刀鏽得連木頭都砍不進!”

常淵歎息道:“一問才知道,這夥邊軍已經整整半年冇發過一文錢軍餉了!上麵逼著他們剿匪,可他們飯都吃不飽,如何能剿匪?”

“常某帶人隻衝殺了一個回合,對方那個千戶突然扔了刀,問我,若是跟著我乾,手底下的兄弟們能不能吃上一頓飽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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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奈之下,常某隻能答應了他們。”

“這三千人,就是這麼出來的。”

席間,眾人沉默。

皇帝昏庸,百官貪墨,苛政如虎,軍無戰心,民怨沸騰……這樁樁件件,皆是王朝末路、亂世之兆啊!

就連寧明這個素來吃飽喝足萬事不愁的,都緊緊皺起了眉頭:“難道,這朝廷上下,就冇人管管嗎?”

“嗬,”刀明珠冷笑一聲,“有人管,便能管得了嗎?”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隻是可憐了天下百姓。”

刀氏素來與南疆子民共進退,若是這皇朝真的分崩離析,烽煙四起之時,她刀明珠,又該如何帶著南疆數百萬子民,在這即將到來的驚濤駭浪中,尋找一條活路?

刀明珠心事重重,她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身旁的林羽。

青年一襲白衣,正端著酒杯,神色平靜。

他深邃的眼底看不出絲毫慌亂,反而透著一股從容。

刀明珠那顆原本因為微微懸起的心,忽然就奇跡般地安定了下來。

阿哥……

她知道,阿哥是不出世的大英雄,若是亂局四起,未必冇有機會!

然而。

實則,林羽是冇招了。

常淵就這麼帶人一路打官軍、燒官船,惹了這麼大的事走下來,都冇人收拾他?

這說明什麼?說明朝廷的基層掌控力已經半癱瘓,各地官員都在各掃門前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這才是最可怕的,這說明那些真正的世家大族和地方豪強,已經在開始適當地放棄蕭氏政權了。

丫的一群老狐狸!

他下雲南的時候,大盛的局勢好歹還湊合著能說得過去。這才短短小半年,局勢怎麼惡化得這麼迅速?

黎禎之倒臺後,何景起複上位,怎麼乾得還不如黎禎之?不行就趁早換個首輔!

要是繼續再這麼下去,他合法繼承蕭氏江山還有什麼用?不還得應付各地農民起義嗎?

林羽覺得這局麵惡化得太過反常,但具體奇怪在哪兒,他一時半會兒也說不上來。

這頓酒喝的,幾個人心裡都不是滋味。

待酒局散去,林羽安頓好常淵,獨自回到房中。

他鋪開宣紙,提筆蘸墨,在紙上重重寫下兩個字:何景。

黎禎之倒臺後,何景起複,大盛吏治卻不見好轉。

大盛吏治加速崩壞。是何景能力不行,還是背後另有隱情?

林羽眸光微沉,心中暗自記下此事。等回京之後,必須要去看看這何景的“運”,再好好查查他的記憶碎片!

……

這時,刀明珠房內。

曼羅看見看見自家少主,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衣服齊整,發髻未亂。

“少主,您怎麼回來了?”曼羅急道,“不是說,今夜不歸了嗎?

刀明珠笑道:“今夜不是時候。”

曼羅狐疑地看著她:“事情未成,少主為何開心?”

刀明珠眸中光亮。

“因為我知道,阿哥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了。”

往日裡,黃金暑也好,諸多手段也好,她都未曾往那方麵想。

今日一見常淵,她終於悟了。

阿哥,想要逐鹿天下!

既如此,除了她刀明珠,還有哪個女人,更配站在阿哥身旁,與他並肩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