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街巷
此刻的花和尚,早已褪去平日的灑脫隨性,宛若一頭幼崽重傷、瀕臨失控的暴怒猛虎,周身戾氣翻湧、殺氣四溢,焦躁暴戾到了極致。
方才入城之時,兩名梁山小頭目前來假意搭手幫忙,剛踏入藥局院門,便被他一禪杖直接掃飛、重傷倒地,半分情麵不留。
楊誌暗自長歎一聲,再度凝神戒備門外亂象。
殘陽徹底沉落城頭,暮色沉沉籠罩青州,城中混亂非但冇有平息,反倒徹底失控、愈演愈烈。
藥局之內,陳老郎中聽得真切,手中拈著的銀針猛地一顫,險些紮偏穴位。
他望著門外漫天煙火、滿城悲聲,老眼瞬間泛紅,喃喃悲歎:“造孽……真是造孽啊!這群人哪裡是江湖好漢,分明是入世惡鬼!”
原本蹲在武鬆床邊、寸步不離守著人的魯智深,聞聲猛地抬頭,赤紅的雙眼布滿暴戾戾氣。
“你說什麼?”
陳老郎中嚇得渾身一顫,立刻閉口噤聲,不敢再多言半句。
可門外的哭嚎、慘叫、烈焰劈啪聲愈發清晰、愈發淒厲,如同無數把尖刀,狠狠紮進魯智深的耳膜,徹底戳破了他心底最後一絲隱忍克製。
他豁然起身,身形笨重卻迅猛,大步便往門外衝去。
楊誌快步上前,伸手死死按住他的肩頭,沉聲急阻:“大師!武鬆尚未蘇醒,傷勢危重,性命懸於一線,你萬萬不能離開!”
“灑家聽見百姓在哭!”魯智深聲音低沉如悶雷滾地,胸腔壓著滔天怒火,字字發顫“滿城百姓正在受苦,正在枉死!”
“城中大亂,局勢早已失控!”楊誌死死按住他,竭力勸阻“這些都是梁山兵馬,不受你我節製,你孤身前去,非但救不了人,隻會白白涉險!”
魯智深抬眼看向他,眼底血絲密布,怒火翻騰不休,其中還裹挾著一絲楊誌從未見過的疲憊與極致失望。
“楊製使,讓開。”
“大師三思!”
“讓開!”
魯智深猛一發力,剛猛霸道的力道瞬間震開楊誌的手掌,不容半分阻攔,手提禪杖,大步踏出藥局院門,轉瞬便消失在暮色沉沉的巷口之中。
楊誌立在原地,望著他決絕孤勇的背影,沉默良久,終究冇有追趕。
他轉身回至靜室,看了一眼昏迷不醒、命懸一線的武鬆,又看了一眼瑟瑟發抖的陳老郎中,輕歎一聲,坐在門檻上。
抬手從靴筒中摸出一封密信,展開細看,紙上隻有寥寥數語,是扈成親筆:
見機行事,保全為上,若事有不諧,引兵西走高唐,我自接應!
楊誌將貼身藏好的密信細細折整妥當,重新塞回靴底隱秘之處,牢牢藏好。
他轉頭回望藥局之內,裡頭避難的尋常百姓、行醫的郎中,個個渾身緊繃、瑟瑟發抖,重傷昏迷的武鬆靜靜躺臥床榻,命懸一線。
他重重閉了閉眼,後背輕輕靠在冰冷的門框上,不再動彈。
門外滿城的廝殺震天、百姓哭嚎淒厲、烈火劈啪作響,種種亂象聲聲入耳,刺得人心頭發沉。
他心底滿是無力與悲涼。
偌大青州淪為人間煉獄,梁山兵馬肆虐四方,他一己之力微薄,攔不住滿城惡徒,救不了萬千受難百姓,更扭轉不了這崩壞的世道。
如今他能做的,唯有持劍刀橫槍守這一方小小院門,隔絕外頭的刀兵禍亂,護住藥局裡這些無辜之人,護住重傷垂危的武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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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此而已,再無他法。
楊誌緘【iian】默無言,眼底一片沉涼。
心中所念隻有兩個字:扈成!
魯智深循著滿城此起彼伏的淒厲哭嚎,大步穿行在錯亂街巷之中,胸中積鬱的戾氣翻騰不休。
轉過一道斷牆,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氣血瞬間逆流,魁梧的身軀猛地僵在原地。
狹窄幽深的小巷之內,兩間民房燃起熊熊烈火,赤紅的火舌肆意翻卷,瘋狂舔舐著木質屋簷,木料灼燒炸裂的劈啪聲刺耳鑽心,濃煙滾滾遮蔽了半巷天光。
一戶人家的門檻前,白發蒼蒼的老漢倒臥在滿地血泊之中,頭顱被鈍器砸開一個猙獰大洞,紅白之物混雜血水淌滿青石地麵,早已氣絕多時,冇了半分生機。
巷子最深處的牆角,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緊緊摟著年幼的妹妹,蜷縮在冰冷刺骨的石縫裡,渾身抖得如同篩糠,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年幼的妹妹早已哭得氣息紊亂、幾近窒息。
巷中正有兩名身著梁山號衣的嘍囉,肆無忌憚地作惡行凶,毫無半分顧忌。
一名灰衣嘍囉腰間挎著鋼刀,手上拎著一隻剛劫掠而來、滴血未乾的家雞,嘴角掛著粗鄙獰笑,一口黃牙儘顯猥瑣凶悍。
另一名青衣嘍囉名喚王老六,肆意擼起袖口,露出黝黑粗壯的臂膀,單膝死死壓在地上,一隻手鐵鉗般掐住年輕婦人的脖頸,另一隻手粗暴蠻橫地撕扯著她的衣衫。
婦人拚死掙紮求生,絕望之下十指發力,狠狠劃破了王老六的臉頰,可這奮力反抗,換來的隻是一記凶狠粗暴的耳光。
“賤婦人,還敢撓老子?”王老六啐出一口帶血唾沫,反手又是一巴掌,扇得婦人嘴角溢血、臉麵紅腫變形,眼底滿是暴戾淫邪“乖乖聽話伺候舒坦了,興許老子心善,留你那被抓走的漢子一具全屍,再把你帶上山,賞你一口飯吃!”
一旁拎雞的灰衣嘍囉見狀,肆意放聲哄笑,語氣輕佻又猥瑣:“王老六動作快點!彆磨蹭,完事換老子快活快活!”
王老六淫笑不止,手上動作愈發粗野,不顧婦人拚死掙紮,再度撕扯她的衣物,惡行昭彰,不堪入目。
牆角的小男孩看著爺爺慘死、母親受辱,不知從哪生出一股孤勇,他抬手輕輕摸了摸懷裡妹妹的腦袋,忍著撕裂的哭聲,稚嫩卻倔強地嘶吼:“壞人!放開我娘親!”
話音未落,他便不顧一切哭著衝上前,死死抱住王老六的大腿,用儘全身力氣狠狠咬了下去。
“不知死活的小崽子!”
王老六大怒,眼中凶光畢露,抬腳便是狠狠一記猛踹。
男孩瘦小單薄的身軀瞬間被踹飛出去,後腦勺重重磕在堅硬的青石牆上,一聲沉悶的悶響炸開,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僵,隨後軟軟癱倒在地,再也發不出半點哭聲,一動不動。
身旁的小女孩親眼目睹一切,瞬間嚇得失聲尖叫,稚嫩的哭聲淒厲又絕望,回蕩在烈火熊熊的小巷裡,令人心碎。
短短片刻,這一戶尋常百姓家,頃刻間家破人亡:祖父慘死門前,父親被擄無蹤,母親當眾受辱,兄長生死不明。
這般慘烈景象,成了小女孩幼小心靈裡,永世無法磨滅的噩夢。
巷口佇立的魯智深,將這人間慘劇從頭至尾儘收眼底。
魁梧的身軀劇烈顫抖,周身氣血翻湧到極致,幾乎衝垮心神。
這不是畏懼的顫抖,是目睹蒼生遭難、信仰被徹底踐踏的滔天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