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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魯智深第二悟:一錯回頭是坦途,心淨見真我。

魯智深問:“高唐府如何收留流民?”

劉華強眼中放光,滔滔不絕道:“大哥有所不知,這高唐府的扈節帥,可是個大大的好人!

俺聽人說,他不僅給流民分田地、發種子,還免了三年的賦稅。

剛來的頭一個月,還發口糧,保證餓不死人。

家裡有壯勞力的,可以報名屯田,官府給農具、給耕牛,種出來的糧食隻交三成租,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最難得的是,這扈節帥不擾民。俺還聽說,他麾下的破虜軍軍紀嚴明,從不欺壓百姓。有哪個當兵的敢拿百姓一針一線,輕則軍棍,重則砍頭,半點不含糊。”

魯智深顯然神色有些不信,眉頭微挑:“果真如此?”

劉華強拍著胸脯:“俺騙你作甚?俺有個遠房親戚姓韓,叫躍平,去年就來了高唐府,如今分了二十畝地,蓋了三間瓦房,日子過得紅紅火火。他寫信給俺,讓俺也來。俺本來還半信半疑,後來親眼見了,才信了。”

他說著,歎了口氣,語氣變得沉重起來:“大哥,你是不知道,俺們這些平頭百姓,最怕的從來不是天災,而是兵禍。畢竟天災不是年年有,兵禍卻是從冇有停過!”

魯智深聞言後,疑惑詢問“兵禍?齊州哪來的兵禍?”

“那些山賊匪寇啊!”劉華強聲音提高了些“那些個張口便自稱江湖好漢,還有什麼劫富濟貧,什麼替天行道,什麼隻殺貪官汙吏!實際上吧,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凶徒。

去年一夥山賊就打的行俠仗義的口號,剛開始還真乾了幾件好事,教訓了幾個惡霸,可是他們不耕種,不勞作,冇了口糧,就洗劫了我們村落,燒殺搶掠,整座村子就此毀於一旦。俺的弟弟劉華文,便是慘死在那場橫禍之中……”

劉華強眼眶泛紅,聲音漸漸哽咽:“俺恨透了這些賊寇,恨不得將他們剝皮食肉!隻可惜俺身無本領,無力報仇。如今隻求尋一處安穩地界,冇有那些個披著畜生皮的好漢,守著家人,讓妻兒能有一口飽飯便滿足了。”

魯智深聽罷,心中巨震。

他不由得想起在二龍山落草的歲月。

往日裡他自詡替天行道、除暴安良,向來隻劫不義之財,從不驚擾尋常百姓。

可他能約束自身,又怎能管得住麾下一眾嘍囉?

二龍山由他坐鎮,尚且能維持規矩,可偌大的綠林之中,梁山、白虎山、桃花山各處山寨,他又如何管束?

多少人打著“好漢”的旗號,攻破村鎮便燒殺擄掠、淩辱婦孺,無惡不作。

口中高唱替天行道,雙手卻沾滿無辜百姓的鮮血。

他魯智深雖不曾親手作惡,卻與這般人稱兄道弟、同席共飲,這般朝夕相處,何嘗不是一種縱容?

昔日青州城破,滿城烈焰衝天,百姓哀嚎遍野,婦孺受辱,慘狀目不忍睹。

他親眼目睹一切,卻終究無力阻攔。

他從前一心以為自己是行俠仗義的好漢,可在萬千百姓眼中,他與那些作惡的賊寇,又有什麼分彆?

魯智深的大手微微發顫,額上青筋根根暴起。

劉華強見他麵色煞白,以為他身體不適,不由得心頭一慌:“大哥,你身子不妥?在堅持堅持,咱們就到了!”

魯智深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湧的萬千心緒,緩緩搖頭:“不妨事,你繼續說。”

劉華強見他神色恢複,這才長出了口氣,轉了話頭,細細說起高唐府的種種善政。

言道扈節帥愛民如子,宗通判體恤民情,破虜軍軍紀森嚴,臨城縣更有扈三娘這般巾幗豪傑……樁樁件件,如數家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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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智深默默聽著,心中的波瀾卻越發洶湧。

恍惚間,智真長老昔日的教誨又在耳畔響起:

“智深,你性如烈火,好打不平,此是汝之本性,亦是汝之緣法。日後當知,行事不可隻憑一時意氣。修行不在古刹青燈,而在人間煙火。記取吾言,日後自有分曉。”

往日懵懂不解的話語,此刻竟漸漸通透。

當夜,行至官道旁的曠野,眾人就地紮營。

魯智深並未入帳歇息,獨自行至遠處一方青石之上,盤膝而坐。

夜風漸涼,天邊烏雲翻滾,隱隱傳來沉沉雷鳴。

曹正快步追來,神色關切:“魯大師,眼看就要落雨,還是進帳歇息吧。”

魯智深微微搖頭:“你自去便是,我在此靜坐片刻。”

曹正張了張嘴,他知道魯智深性子,終究隻是一聲輕歎,轉身離去。

不多時,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墜落,打在草木之上,也儘數澆在魯智深身上。

他端坐不動,任由雨水浸透僧袍,順著臉頰緩緩滑落。

雨水寒徹入骨,可他的心,比這漫天冷雨還要寒涼。

他閉上雙眼,半生過往如走馬燈一般,在腦海中一一浮現。

想起早年在渭州做提轄,性烈如火,見不得半分欺淩弱小。

為替金翠蓮父女出頭,三拳打死鎮關西鄭屠,自此亡命天涯。

想起在五臺山剃度出家,智真長老親自為他落發,賜法號智深,直言他酒肉不拘,心底卻自有佛性。

那時他渾渾噩噩,哪裡懂得什麼是佛性,隻覺做和尚,比做亡命之人自在許多。

想起在東京大相國寺看管菜園,倒拔垂楊柳威名遠揚,與林衝相識結義。

林衝遭高俅構陷,他千裡護送、一路相護,情義深重。

又想起落腳二龍山,與楊誌、武鬆聚義,豎起劫富濟貧的大旗,一心以為自己便是俠客、是救民的好漢。

可到如今,他才幡然醒悟。

他自以為在替天行道,可朗朗蒼天,又在何處,縱然是在,可認此道?

他自以為在除暴安良,可那些被他視作“惡徒”之人,何嘗不是彆家的兒子、丈夫、父親?

他一心想要護佑百姓,可青州城破那日,眼睜睜看著生靈塗炭,卻束手無策。

他魯智深,究竟算得個什麼東西?

在自己眼中,是行俠仗義的好漢;

在綠林同道眼中,是故作清高的異類;

在結義兄弟眼中,是嫉惡如仇的硬漢;

在受苦百姓眼中,卻是禍亂一方的賊寇。

“師父……”魯智深喃喃低語,聲音沙啞乾澀“弟子知錯了。”

雨勢越發滂沱,驚雷劃破長空,電光映出他臉上堅毅又滿是迷茫的神情。

似有低吟清唱:

善惡不由人,快意終成禍。

青州城頭火照天,百姓悲歌破。

修行在紅塵,不是深山坐。

一錯回頭是坦途,心淨見真我。

“知錯能改即歸宗。”他喃喃的說了一句,隨後再次閉上眼,就這般枯坐整夜,身形自始至終紋絲不動。

漫天冷雨衝刷著他的身軀,也一點點洗去心中的執念與浮躁。

而在不遠處,所有人都已睡下,隻有曹正神色擔憂的站在帳篷內,看了許久,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