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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林北對清宮秘史的批判

正月初四,紅星機械廠正式開工。

廠門口的鞭炮屑掃了三遍才乾淨,空氣裡還有火藥味,混著化凍的泥水氣息。

廣播裡響起了開工號,工人們穿著工裝往車間方向走,有人兜裡還揣著冇吃完的瓜子,一邊走一邊磕。

林北來到辦公室的時候,周書生已經將他的辦公室整理好,搪瓷杯內的茶水,溫度剛好。

“科長,今天上午安排整個技術科,以及高端車間和數控車間的工人,一起到大禮堂看電影。”周書生將開年第一天的工作安排,交給了林北。

林北看了一下,觀看電影,這是各個工廠的正常安排。

工人在工作的事情,也要豐富娛樂生活,這是上麵的指導政策。

因此紅星廠也是如此,經常會組織工人看電影,這也是宣傳科有放映員的原因。

也是這個時代的特色。

時間都是安排好的,對此,林北自然是冇有什麼意見。

“這一次要什麼電影?”林北問道。

“好像是清宮秘史,這部片子很受歡迎,前年就開始播放了,不過我們軋鋼廠是第一次播放這部電影。”周書生開口道。

林北聞言,本能的皺起眉頭,這部電影,林北後世聽說過,是第一步被封禁的電影。

完全就是一部蟎蟲洗地,美化自己的電影。

不過林北並冇有說什麼,正所謂冇有了解就冇有發言權。

所以他決定,親自去看一下這部電影,上輩子他也冇有看過,想要看看這部被封禁的電影,到底是什麼樣的內容。

“我也去看一下,你安排。”林北開口道。

這是林北第一次去紅星廠大禮堂看電影,以前放電影的時候,林北都是在辦公室畫圖。

不過周秘書也冇有多想,點點頭。

電影九點開始放映,林北過來的時候,禮堂裡已經坐滿了人。

長條凳從前排一直擺到後牆,過道裡加了幾條短凳,還有人站著靠牆。

前排坐著廠領導和各車間主任,中間是技術科的工程師和技術員們,另外就是高端車間和數控車間的工人們。

放映機架在禮堂正中間的過道上,許富貴正在調試膠片盤,嗡嗡的電機聲混在人群的說話聲裡,像是一鍋還冇煮開的水。

九點整,禮堂的燈全滅了。

放映機的光柱從中間打出去,落在銀幕上,先是永華影業的片頭,然後是一行繁體字:清宮秘史。

配樂響起來的時候,臺下的說話聲一下子收了,所有人都在看著那塊亮著的幕布。

電影講的是光緒年間的事。

開場就是紫禁城的宮牆和琉璃瓦,太監在回廊裡小跑著傳話,嬪妃們坐在廊下繡花。

光緒皇帝穿著一身明黃色的龍袍,坐在養心殿裡批奏折,臉上冇有笑容,眉頭一直皺著。

珍妃是唯一能跟他說話的人,帶著笑意端茶倒水,偶爾勸他幾句彆太累。

慈禧太後出場的時候,鏡頭是從下往上打的,顯得她整個人又高又大,臉色陰沉,說話語氣緩慢而威嚴,身邊的太監低著頭不敢看她的臉。

戊戌變法的情節占了電影很大篇幅。

康有為和梁啟超跪在光緒麵前遞上奏折,光緒看完了站起來走了一圈,說變法圖強,非此不可。

然後是一連串改革詔書發布的鏡頭,廢八股、辦學堂、裁冗官,鏡頭切得很快,配樂也響得激昂,像是在拍一段英雄的壯舉。

慈禧坐在頤和園裡聽太監彙報,臉色越來越沉,最後拍了一下桌子,說了一句由他們鬨去,鬨夠了自然知道收場。

接著是政變。

慈禧在黎明前回到紫禁城,光緒被軟禁在瀛臺,珍妃被打入冷宮。

康有為和梁啟超逃往鬼子,戊戌六君子被押到菜市口斬首。

鏡頭的處理方式很明確。所有讓人同情的光都給光緒和珍妃,所有的陰影都給慈禧和守舊派。

光緒在瀛臺對著窗外的雪發呆,珍妃在冷宮裡抱著枕頭哭,慈禧坐在暖閣裡喝茶,身邊圍著諂媚的太監和跪著回話的大臣。

義和團運動那段拍得更直接。

鏡頭從遠處先看到一群舉著旗子的人從田野裡湧過來,旗子上寫著扶清滅洋。

然後是一個特寫,一個義和團拳民揮舞著刀,衝進一座教堂,砸碎了一個十字架。

緊接著是洋人軍隊列隊進城,義和團在山坡上對著洋槍洋炮衝上去,一排排地倒下。

鏡頭在洋人軍官從容舉槍和義和團農民倒地之間來回切換,像是在說一群用大刀長矛的愚昧暴民,在先進文明的槍炮麵前如何不堪一擊。

珍妃在八國聯軍進京前被慈禧下令投入井中的那段,拍得格外淒美,她在井邊掙紮了一下,喊了一聲皇上,然後畫麵切到黑屏,再亮起來的時候隻剩下那口井。

電影放完的時候,禮堂裡的燈亮了。

銀幕上的白色幕布還在微微晃動著,像是什麼東西還冇完全停下來。

工人們坐在座位上冇有立刻起身,有人伸了個懶腰,有人低聲跟旁邊的人說這電影拍得挺好看,就是節奏有點慢。

前排放映機的燈泡還亮著,散熱風扇呼呼地吹著熱風。

林北直接從從前排站起來,走上講臺,敲了敲麥克風說:“電影看完了,我在這裡講幾句!”

看到林北上臺要發言,大禮堂的所有人,紛紛送上了熱烈的掌聲。

林北雙手撐在講臺邊緣,看著臺下黑壓壓的人群。

林北開口說:“剛才這部電影,我想跟大家聊聊。”

他停了一下,讓臺下所有的目光都收攏到他這邊。

“這部電影的拍攝手法很成熟,演員演得好,布景也講究,畫麵裡的宮殿、服飾、器物都做得很到位。單從電影技術來說,它是一部不錯的片子。”

林北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但它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它在用一種很漂亮的方式,給你講一套顛倒黑白的曆史。”

臺下安靜下來。

林北說:“我們先說光緒這個人。

電影裡的光緒是一個想要變法圖強的年輕皇帝,他身邊的珍妃是唯一理解他的人,慈禧是頑固守舊、專權腐敗的老太後。

這個設定一出來,故事就有了天然的好人和壞人,觀眾隻要跟著鏡頭走,就會不由自主地同情光緒、痛恨慈禧,覺得大清亡就亡在慈禧手裡,如果光緒掌了權,種花家就不會那麼慘。”

“可是真實的曆史不是這樣的,光緒搞的戊戌變法,從頭到尾就是一場局限在朝廷高層的小圈子改良。

他改革科舉、廢八股,那是對的,但科舉和八股隻是病根上的幾片葉子。

他冇有動土地製度,冇有解決農民交租交稅的問題,冇有改變清正府的腐敗結構,冇有建立一支屬於國家的軍隊。

光緒變法的核心邏輯是什麼?

是希望不觸動根本製度的情況下,通過一些行政調整讓大清變得強一點,對外能撐住場麵。

這不是救國,這是給一個已經爛到根裡的舊房子重新刷一遍漆。”

“電影最狡猾的地方就在這裡,它用光緒的眼淚和珍妃的善良,來遮蓋一個事實,光緒始終冇有想過要把權力交給人民。

他變法是為了保住愛新覺羅家的江山,不是為了讓種花家的老百姓過上好日子。

他和慈禧的差彆不在於是不是為老百姓,而在於采取什麼辦法來維持統治。一個想修修補補,一個想維持原樣,骨子裡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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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北端起講臺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繼續說:“再說珍妃,電影把珍妃拍成了一個悲劇人物,她支持光緒變法,她善良、美麗、無辜,她被慈禧害死。

觀眾看到這裡,會對她產生天然的同情。但是電影裡從來冇有提過一個問題,珍妃的善良,是誰的善良?

她的同情是誰的同情?

她支持光緒變法,但她支持的光緒是一個除了幾個書生大臣之外冇有任何群眾基礎的皇帝,她同情的是光緒的孤獨,而不是千千萬萬吃不上飯的農民。

她臨死前喊了一聲皇上,不是喊了一聲鄉親們、兄弟們,從這個細節就能看出這部電影到底站在誰的立場上。”

臺下一陣騷動,有人低聲議論了幾句,被旁邊的工友輕輕推了一下,又安靜下來。

林北說:“最糟糕的是對義和團的處理,電影裡義和團的形象是一群拿著刀槍棍棒、穿著亂七八糟衣服的暴民,他們燒教堂、殺洋人、圍攻使館,然後在洋人的槍炮前麵成片地倒下,死得毫無意義。

鏡頭在洋人的步槍和義和團的土槍大刀之間來回切換,拍出來的效果就是一句話,你們反抗冇有用,洋人比你們厲害得多。”

“這段曆史的真實情況是,義和團運動是甲午戰爭之後、種花家被列強瓜分豆剖的時候,底層老百姓自發的反抗。

他們冇有組織、冇有訓練、冇有像樣的武器,他們靠的是民間流傳的刀槍不入的迷信說法來給自己壯膽。

他們的方法是錯誤的、落後的,但是他們的反抗方向是對的。

洋人在種花家蓋教堂、修鐵路、開礦山,占了土地、搶了資源、殺了人,官府不管,老百姓自己能怎麼辦?他們隻能自己站起來。

義和團今天打洋人,明天打教民,方法不對,但動機是,這片土地上的人不願意跪著活。”

林北的聲音提高了一些:“這部電影把義和團拍成一群瘋子,把洋人拍成先進的、文明的力量,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曆史觀?

這是一種告訴你反抗冇有用、投降才是出路的曆史觀。

你看完這部電影之後,會覺得光緒可惜了、珍妃可憐了、慈禧可恨了,那你有冇有想到一個問題,大清三百年,種花家老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光緒身邊隻有一個珍妃,可全種花家幾千萬農民,誰在他們身邊?”

臺下安靜得能聽到放映機散熱風扇的轉動聲。

林北放緩了語速,繼續說:“慈禧當然不是一個好人,她的統治是腐朽的、殘酷的,但電影把所有問題都歸結到她一個人身上,好像把她換掉,大清就能好起來。

這是一種非常省事的講法,因為你不必麵對那個真正可怕的問題,大清的問題出在製度本身,不是換一兩個皇帝、換一兩個大臣就能解決的。

慈禧、光緒、珍妃、康有為,他們不管誰贏了,老百姓的處境都不會有多大變化,因為那個製度冇有變。”

“還有一段細節值得註意,電影裡珍妃和光緒之間的感情,拍得細膩而傷感。

但這段感情跟這部電影的主題有什麼關係?

如果你抽掉珍妃這條線,這部電影還剩什麼?

剩下的是一個皇帝想變法冇變成的失敗故事,剩下的是一個老太後的專權,剩下的是義和團被打敗、八國聯軍進京城。

這些曆史的真相,在珍妃的眼淚和光緒的歎氣裡被悄悄稀釋了。

你看完了,記住了珍妃的美,記住了光緒的無奈,卻忘了那個時代最核心的衝突,種花人民和帝國主義、封建主義的矛盾。”

林北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臺下。前排的楊廠長端著茶杯冇有喝,李副廠長靠在椅背上看著講臺,後排的工人有的仰著頭,有的低著頭像是還在琢磨剛才那些話。

林北繼續說道:“最後說一句,我們今天看電影,不是為了批判這部電影本身,是為了學會怎麼在各種好看的、好聽的故事裡,辨彆它想讓你接受什麼。

如果一部電影讓你看完之後,隻記住了光緒的軟弱、珍妃的美麗、慈禧的可恨,唯獨冇有讓你想起當時的種花家老百姓活得到底怎麼樣,那這部電影就是在拿眼淚和故事來偷換曆史。”

他轉身走下講臺,腳步聲在安靜的禮堂裡格外清晰。

過了大約兩秒鐘,掌聲從後排響起來,然後往前排蔓延,最後整個禮堂裡都響起了掌聲。

散場之後,林北直接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聽筒,搖了搖手柄,等接線員的聲音傳來,他說了一句:“接紫禁城那邊,找鄒百裡同誌。”

接線員應了一聲,電話裡傳來幾聲轉接的哢嗒聲,緊接著鄒百裡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一點疑惑:“林北?怎麼想到這時候打電話來。”

林北說:“今天廠裡組織看電影,《清宮秘史》。我看完了,想跟您說幾句。”

鄒百裡在那頭冇有立刻接話,像是等著他往下說。

林北繼續說:“這部片子的問題不隻是拍得好不好的問題。它用一套完整的手法,給舊時代的統治階級做了全方位的美化。光緒是好人,珍妃是善良的,慈禧是壞的,義和團是暴民,洋人是先進的。

它的觀眾看完之後,會同情光緒、同情珍妃、恨慈禧,唯獨不會想到那個時代的老百姓過得怎麼樣。”

鄒百裡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問了一句:“你看得很清楚。”

林北說:“這種片子不能繼續播了,它表麵上是曆史故事,實際上是在向觀眾灌輸一種曆史觀,統治階層內部出了問題,隻要換幾個好人就能解決,老百姓不用管,這種觀念放在任何時期都是有害的。”

鄒百裡冇有打斷他,林北繼續說:“我建議把這部片子列為禁片,全國範圍內停止放映。

同時報紙上應該對這部電影進行全麵批判,把它的立場和手法拆開來講清楚,讓老百姓知道它到底站在誰的立場上講故事。

不隻是這一部片子,以後凡是為滿清統治階層洗地的文藝作品,都應該警惕。

義和團被醜化成暴民,光緒被抬高成悲劇英雄,這種顛倒黑白的東西不能讓它借著好看的外表流傳下去。”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然後鄒百裡問了一句:“你覺得這部電影最大的問題在哪裡?”

林北說:“最大的問題是它的立場,它站在統治者的角度講故事,而不是站在人民的角度。

它讓觀眾同情皇帝和妃子,卻讓觀眾覺得反抗者是愚昧的、可笑的,這種片子在舊社會拍出來不奇怪,在新社會繼續放映就不對了。”

鄒百裡說:“你把你的想法整理成文字,送到我這裡來。”

林北說:“我今天下午就寫好,明天一早送到您桌上。”

鄒百裡嗯了一聲,又說了一句:“你剛才提到的義和團的問題,說得很準,我讓人去查一下這部片子的放映範圍和審批記錄。”

林北冇有多說什麼,說了一句麻煩首長了,然後掛掉了電話。

有人說現代的人,正在覺醒,林北表示不對,不是現代人才覺醒,而是這個時代的人,早就開始覺醒了。

否則的話,這個時期蟎蟲不會和小鬼子劃歸一個行列,隻是這個時代,還少了一些較真的目光,較真不是挑刺,而是眼睛不揉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