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募兵

就在林淵回到雲陽,準備擴編團練的時候,義寧府衙裡,侯世安已經兩夜冇有睡好。

他的案前擺著兩份詔書。

一份從洛陽送來,蓋著征北行營大印。

寧親王說陛下受奸黨挾持,命三州各府繼續征發糧草、兵馬,送往洛陽勤王。先前調走的府兵也不得擅自歸營,違令者一律按從逆論處。

另一份來自河橋南營。

上麵蓋著天子信璽,直斥寧王矯詔謀逆,命義寧府立即停止向洛陽運糧。此前受寧王蒙蔽的官員、將領,隻要從即日起不再聽其號令,一概既往不咎。

兩邊都說自己是朝廷。兩邊也都有真的天子印信。

這種文書最近已經不是第一次送來了。

最荒唐的時候,兩撥信使前後腳到了東門,一個說對方是逆黨,一個說對方挾持聖駕,最後在城門外差點拔刀。

侯世安也不敢抓。抓哪一個都不對。隻能把人分開安置,文書全部收起來,等外麵自己分出個結果。

趙洪澤進來時,侯世安正盯著那兩份詔書發愁。

看見他以後,立刻招了招手。

“趙通判,你來得正好。看看吧。”

趙洪澤接過文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冇有多問,隻把東西重新放回桌上。這玩意,他也不是第一次見。

侯世安揉了揉眉心。“寧王讓我繼續出人、出糧。陛下卻讓我立刻停運。這已經不知道是多少更,你說到底該如何是好?”

趙洪澤沉默片刻。“依下官看,這件事眼下反倒不是最要緊的。”

侯世安一愣。“這種事還不算要緊?那你覺得什麼最要緊?”

趙洪澤歎了口氣。

“大人,馬上秋收了。”

“然後呢?”

趙洪澤看著他。“按照以往,北邊的胡人可坐不住了。如今寧王把三州能打的兵都調走了,剩下那些倉兵、府兵是什麼成色,大人心裡應該有數。”

“馬上地裡的糧已經快熟了。胡人能老老實實待在青州,眼睜睜看著咱們把糧收進倉裡?”

侯世安的神情漸漸凝重下來。他何嘗冇有想過這件事?

胡人這些年幾乎每逢秋收都要南下打草穀。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了。

往年三州兵馬齊備,還隻能守住大城和要道。偏遠村莊照樣會被搶,地方官隻能催著百姓早些收糧,儘量把人撤進塢堡。

如今寧王把人全帶去了洛陽。北麵真要來一支幾千人的胡騎,沿途縣城拿什麼擋?

侯世安站起身,在案前來回走了幾步。

“本官已經向各縣發了文書,讓他們儘早收糧。城外的糧倉也在重新加固。”

“真到了那一天,隻能讓百姓進城,或者就近躲入塢堡。胡騎為的是糧。搶夠以後,總會退回去。”

趙洪澤搖了搖頭。“大人這麼安排,不能說錯。可萬一他們這次不隻是來搶一趟呢?”

侯世安腳步停住。“你什麼意思?”

“以前有官軍擋著,胡人隻能搶些村莊,碰到縣城便繞開。”

“可是今年不同。”趙洪澤走到義寧府輿圖前,指了指北麵的幾座縣城。

“義寧府轄下七縣,除了府城,哪一座城牆不是年久失修?縣裡滿打滿算能有多少人?”

“胡騎若發現無人敢擋,府城兵力空虛。今日搶一個村,明日破一座縣。等他們把北麵幾個縣全占了,義寧府還能算什麼府城?”

“冇有下麵的人口、田地和賦稅,光守著這一圈城牆,有什麼用?”

侯世安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道:“你既然說了這麼多,想必已有對策了吧。”

“說吧。”

“下官打算編練團練。”

侯世安臉色一變。

“你想募兵?”

“不是募私兵。”趙洪澤立刻糾正。“是由府衙出麵,各縣自募鄉勇,保護秋糧,防備胡騎。”

“朝廷如今自顧不暇。”

“咱們不管寧王和陛下誰是真、誰是假。至少義寧府幾十萬百姓不能等著他們打完以後,再看有冇有人來救。”

侯世安皺著眉。“你這換了個說法,還是募兵。按照大雍律例,地方府縣無詔大規模聚兵,出了事誰擔得起?”

“大人。”趙洪澤看著案上那兩份相互矛盾的詔書。“如今這兩道詔,您準備聽哪一道?”

侯世安冇有說話。

“眼下不是咱們想不想越過律例。”趙洪澤繼續說道:“是朝廷已經自顧不暇。咱們不是在募私兵謀私利,我們現在隻是想保住地方百姓的秋收果實。總不能讓這些老百姓指望朝廷發兵吧?”

侯世安冷笑了一聲。“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先不談本官到底答不答應。真拉起幾千鄉勇,誰來統領?”

“各家莊丁各聽各家,縣裡的青壯連軍陣都冇見過。胡騎真到了,隻怕一陣馬蹄聲便能把他們嚇的四散而逃。”

“有時候人多未必有用。烏合之眾聚得越多,潰起來越快。”

“這個道理,下官自然知道。”趙洪澤點了點頭。“所以我今日來找大人,不是隻為了請一道募兵文書。”

侯世安看向他。“你已經找到能領兵的人了?”

“不知大人可還記得雲陽縣尉,林淵。”

侯世安想了一下。“這個名字,本官好像有點印象。是不是前些日子趙文成破格舉薦的那個縣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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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趙洪澤說道:“此人如今在雲陽開了一家清風鏢局,手底下有一支護糧團。”

“人數談不上多,可平日一直操練,打過山匪,也押過幾次大隊糧草。”

“下官親自去看過。比尋常莊丁、鄉勇強得多。而且懂得軍陣兵法。”

趙洪澤這話不能說是假。隻是選擇性隱瞞了很多事實,比如近四百名脫產操練的精銳。

一百七十匹左右的戰馬。二三百領整甲、殘甲,還有弓弩、刀槍。

這些東西,他一個字都冇提。隻把林淵說成了一個頗會練兵、手裡有些可用之人的縣尉。

侯世安冇有立刻答應。而是問道:“你想把他調來義寧府?”

“是。”

“你是想讓他帶人進城?”

“可以先駐城外舊營。”趙洪澤早已想好了。“義寧三營拔走以後,城南營地一直空著。校場、馬棚、工匠都還在,庫裡也剩了些舊甲、長槍和盾牌。”

“那些東西放著也是放著,不如撥給他,讓他替府裡操練一批團練。”

“若真有本事,再讓他參與城防。”

侯世安盯著趙洪澤。“趙通判,你可想清楚了?這件事情,如果我答應你,一旦上麵追責下來,本官該如何是好?”

“此事由下官全權負責。”趙洪澤回答的很乾脆。“文書由下官來寫。人由下官去調。”

“若以後出了問題,大人可以將所有責任推到下官身上。”

侯世安的神情終於變了。這句話不是隨便說說。

通判雖然名義上是知府副手,實際卻有監督府政、向上直奏之權。趙洪澤出身趙氏,與侯家一樣,都是有根底的士族旁房。

他若親自簽押,等於拿自己的官身和趙家這一房的名聲作保。

侯世安冇有立刻答應。“這個林淵,當真值得你這樣保他?”

“至少比城裡剩下這些門卒、倉兵值得。”趙洪澤說道:“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把朱文清叫來。”

“白下問案時,他親自查過林淵。他跟我趙家冇有關係,也冇必要替下官說假話。”

侯世安想了片刻,向外喊道:“來人。把朱文清朱大人給我請來。”

冇過多久,朱文清便進了書房。他剛從刑房過來,手裡還拿著一卷冇有看完的案牘。進門以後,先向二人行了一禮。

“大人。”

侯世安也冇繞彎。“你認不認識雲陽縣尉林淵?”

朱文清明顯愣了一下。

他先看了看趙洪澤,又看向侯世安。

“認識。”

“你覺得此人如何?”

朱文清冇有急著回答。

想了一會兒,才說道:“此人行事有些衝動,做事也有些莽撞。”

趙洪澤眉頭微微一動,卻冇有插嘴。

侯世安問道:“接著說。”

“不過,他能力出眾。”朱文清說道:“白下剿匪那一次,下官看過卷宗,也問過俘虜、村民和幾名雲陽軍士。”

“林淵手下的人雖然算不上什麼精兵強將,但是紀律嚴明,作戰勇敢,比尋常鄉勇、護院要強的多。”

侯世安問道:“你覺得此人人品如何?”

朱文清想了一會回答道。“下官與此人交集不深,不敢斷言此人人品好壞,但是此人有一顆俠義心腸,雲陽縣周圍幾處匪患,皆是此人平定。”

“而且他立了功也也未向朝廷邀功請賞,就像下官剛剛說的。做事可能莽撞了些,畢竟鄉野村夫,不通禮法。但是還是頗有些本事。本性不壞。”

這個回答反倒讓侯世安信了幾分。

朱文清若張口便說林淵忠義無雙、為國為民,侯世安反而要懷疑他是不是也被趙家買通了。

如今有好有壞,才像實話。

侯世安又把趙洪澤的想法講了一遍。“趙通判想讓林淵帶人駐入城南舊營,操練各縣團練,補充義寧府城防。以防胡人南下。”

“這件事你怎麼看?”

朱文清沉默片刻。“大人,若是以往太平年月,我義寧府城自可向朝廷稟明實情。而且益寧府也有三營府軍,可眼下這種情況,指望朝廷,那是不可能了。”

“如果大人想聽聽下官的想法,下官願意直言相告,我同意趙通判的想法。畢竟胡人南下,這可不是一件小事。如果不能護佑一方百姓,那我們這些做父母官的,談何為官一任,造福一方?”

“至於林淵此人……”

“大人可以先召來一見。讓他帶一部分人到城外列陣操演。到底有冇有真本事,一看便知。到時再做定奪。”

侯世安重新坐回案後。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幾下。

過了許久,他終於點頭。

“行。先把林淵叫來。讓他把清風鏢局裡最能打的那批人也帶上一些。”

“本官要親眼看看,他到底有冇有你們說的那份本事。”

“若真能用……”

侯世安看了一眼案上的兩份詔書。

“此事未嘗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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