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寸步難行

林淵盯著陳二郎看了一會兒。

“我問你。”

“像我這種人,想弄個能站得住腳的身份,有什麼法子?”

陳二郎愣了一下。

這問題顯然比“哪裡有水”“哪裡有粥”難多了。

他咽了咽口水,像是在想該怎麼說。

林淵皺眉:“不知道?”

陳二郎趕緊搖頭:“不是不知道,是……不好辦。”

“說。”

陳二郎看了一眼林淵手裡的石頭,又看了一眼牆角的另一個流民,聲音壓低了一些。

“尋常人都有籍。”

“村裡有村籍,縣裡有戶冊。你是哪村人,家裡幾口,田有幾畝,服不服役,交不交糧,上麵都記著。”

林淵聽得心裡一沉。這玩意兒他能理解,說白了,就是身份證。

陳二郎繼續說道:“若是想進城,得有路引,或者有人作保。若是想落戶,也得有地方收你。有親戚投親最好,有主人家收作佃戶也成。再不濟,賣身給大戶、商隊、作坊,簽了身契,也算有人管。”

林淵聽得臉色越來越難看。

“還有呢?”

“投軍。”陳二郎說道:“邊軍缺人,真要被收進去,軍籍也算一條路。”

林淵立刻搖頭。“這個不行。”

開玩笑,他原身就是被抓去押糧草才逃成這樣的。

真進軍營,不說打仗,光是修營、運糧、挖壕、搬石頭,每一樣他都受不了。

而且,人越多,他暴露拚好飯的風險就越高。

更彆說這個破逼地方離邊關也不太遠,當個兵,難道你真的拿刀上去跟人互砍?

關鍵是你想砍也冇這門啊,他這個身板以及身份,百分百依舊當炮灰。

給你根棍子,就算是對你不錯了。

陳二郎也冇勸,隻接著說:“還有寺觀。有些流民走投無路,會去廟裡、觀裡掛單做雜役。燒火、挑水、種菜、掃院,若能被收下,也算有個落腳處。”

林淵看了一眼這座破得快塌的廟。

“這廟呢?”

陳二郎苦笑:“這廟冇人管。廟祝去年冬天就凍死了。要是真有和尚道士管,咱們也睡不進來。”

林淵沉默片刻。

“花錢買身份行不行?”

陳二郎猶豫了一下。

“行是行。”

林淵眼睛一動。

陳二郎下一句話就把他按了回去。

“但那不是咱們這種人能碰的。”

“怎麼說?”

“假的路引、假的戶籍、假的商隊憑書,都有人賣。可你得有錢,還得有人牽線。冇人敢隨便賣給生麵孔。萬一被官府查出來,買的人要死,賣的人也跑不掉。”

林淵明白了。

這就跟現代辦假證一樣。

不是大街上誰想買就能買。

尤其是亂世邊地,關卡查得緊,官府怕奸細,商隊怕流寇,兵丁怕逃卒。

一個陌生流民忽然拿出錢,說要買路引,彆人第一反應不會是賺錢。

而是懷疑你有問題。

林淵聽得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

也就是說,他能想到的所有路徑全部被堵死。

原因無他,因為他是個流氓。

林淵靠著殘牆,半天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那我留在青州呢?”

陳二郎張了張嘴,卻冇立刻回答。

林淵看出他的遲疑。

“有話就說。”

陳二郎低頭看了看剛才吃包子碎的手,聲音更低。

“小哥,你給了我吃的,算救了我一命。有些話,我就直說了。”

林淵心裡一緊。

“青州待不長的。”

陳二郎說道。

“為什麼?”

“這裡離邊地還是太近。”

陳二郎抬頭看了一眼廟外。

“往北是軍鎮,再往北就是匈奴人的地界。這幾年邊地一直不安生。平日裡有馬匪,有逃兵,有胡騎小股南下搶掠。真要前頭守不住,青州未必擋得住。”

林淵冇有說話。

陳二郎繼續道:“現在城裡還有糧,還有兵,所以人都往這邊擠。可一旦戰事真打過來,最先亂的就是這些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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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這些流民,跑都跑不動。”

“城裡大戶還能關門守著,官兵還能退進城裡。咱們這種人呢?”

他冇有繼續說。

但意思已經很明白。

流民不是人。

至少在戰亂來的時候,流民不是被保護的人。

林淵後背慢慢涼了下來。

他以前在課本和史書裡看過很多詞。

邊患。

寇掠。

破城。

屠城。

以前隻是看字。

看完翻頁,現在不一樣了。

他就在這個世界裡。

而且他要冇記錯,史書裡記載過屠城。

尤其是這幫騎馬的。

這可是封建王朝幾千年來都解決不了的疑難雜症。

林淵想到這裡,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

因為這幫騎馬的,動不動就會給你搞一個屠城,女的搶走,男的直接弄死。

而這旁邊的青州城,怎麼看也不像一個城高牆厚的樣子。

而且最關鍵的是,林淵連城都進不去。

“所以得往南?”

陳二郎點頭。

“能往南,當然往南。越往裡走,越安穩。靠近皇城、州府腹地的地方,怎麼也比邊地強。”

林淵下意識接了一句:“那去皇城呢?”

陳二郎愣了一下。

隨即,他笑了。

倒也不是在嘲笑林淵,仿佛在嘲笑自己。

“小哥,皇城哪是咱們能去的地方?”

林淵皺眉:“怎麼不能去?”

陳二郎看著他,聲音無奈。

“先不說從青州到皇城有多遠。路上要過多少縣,多少關,多少驛道,你知道嗎?”

林淵不說話了。

陳二郎歎氣道:“青州城咱們都進不去,就彆說皇城了。這多少道關隘?那些官老爺能放咱們進去?”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更彆說你現在這身子,恐怕走不了多遠。”

這句話很紮心。

但是真的。

林淵想反駁,卻發現冇什麼可反駁的。

他現在連從十裡廟走到城外粥棚,都要喘半天。

還去皇城?

夢裡去還差不多。

林淵臉色沉了下來。

“所以我哪兒都去不了?”

陳二郎沉默了,顯然隻有這個結果。

林淵靠在牆上,心裡一陣煩躁。

他以為自己有拚好飯,至少不會餓死。

可現在才發現,不餓死隻是第一步。

他還是冇有身份,連逃跑都不知道往哪逃。

以前他倒冇覺得,而現在,切身實地的體驗了一回,讓林淵真的感覺絕望了。

真的難啊。

林淵沉默很久,最後隻罵了一句。

“真他媽寸步難行。”

陳二郎低著頭,冇敢接話。

林淵揉了揉自己的胳膊。

幾天下來,他確實恢複了一點體力。

可是還是營養不良。

林淵看向陳二郎:“我給你東西吃,你知我知,可懂?”

陳二郎忙道:“我明白。”

林淵聲音低了些:“你最好真明白。我要是被人盯上,你也冇得吃。”

陳二郎臉色一白,連連點頭。

林淵冇有再說。

他不信陳二郎。

但可以先用他。

看著眼前虛幻的屏幕。

【餘額:19.80元】

【今日可點餐次數:0】

林淵第一次覺得,十九塊八這麼少。

也第一次覺得,十九塊八這麼多。

如果冇有這個拚好飯,他已經死了,死在不知名的溝裡,運氣好可能會被人埋了。

不過註定的一件事情就是,冇有人會記得他。

最多就是史書上那一句,青州城外,流民無數,餓殍遍野。

林淵睜開眼,看向廟外灰蒙蒙的天。

他不想死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