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突襲

大雍的兵家之法,講究“十裡一烽燧,三十裡一軍堡”。

從北境要塞雁門關向南,沿著平整的運糧官道,一共有十七座烽火臺錯落有致地排開。

隻要哪邊出現了胡騎,守臺的斥候就會在白日裡燃起混了狼糞的濃煙,在夜裡點燃乾燥的柴草。

不出半個時辰,百裡之外的青州城就會拉響警報。

然而這一夜,整條北境官道的東側,一片死寂。

兩千名匈奴遊騎並冇有像張克讓預想的那樣,在山口附近就地搶掠。烏維手裡的那張羊皮地圖上,清晰地標註著沿途每一座烽火臺的死角和每一處哨所的輪廓。

“呼——”

一支羽箭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精準地紮穿了第三座烽火臺上正在抱柴火的雍軍斥候。那軍卒連慘叫都冇發出一聲,便一頭栽進了泥水裡。

“一個不留,把戰馬和刀械全搶了,毀掉拉水的轆轤和水井!”烏維手持彎刀,甚至冇有下馬。

兩百名精選出來的胡人斥候如同暗夜裡的惡狼,借著暴雨的掩護,以極快的速度將長達數十裡的烽火臺防線挨個拔除。

在古代行軍中,馬匹在茂密的樹林和亂石遍布的荒山裡是無法穿梭的,為了保證糧草和軍令的暢通,大雍官府耗費了數十年的人力,用生鐵和夯土生生在丘陵之間修築出了一條平坦的軍事官道。

胡人騎兵一旦踏上了這條官道,其行軍速度便發生了質的飛躍。

對於生活在草原上的匈奴人來說,他們吃的是肉,喝的是奶,體內從不缺夜視所需的油脂。

與那些長年吃糠咽菜、一入夜就雙眼抓瞎、患有嚴重夜盲症的大雍底層步卒相比,胡人的騎兵在夜色和微弱的月光下,依然能把道路看得清清楚楚。

他們冇有點一根火把,踩著泥濘的官道,以一種近乎冷酷的效率,將這一路的耳目全部剪斷。

這導致直到第二天清晨,遠在大後方的青州城都未曾看到任何一縷狼煙,更冇有接到任何一封烽火警示。

在這巨大的信息黑洞中,青州城依舊維持著脆弱的平靜。

而烏維的大隊人馬,在破壞了沿途的三處主官道驛站後,根本冇有在普通的村落裡多耽擱,帶著一往無前的殺氣,直奔東南方向。

那裡,是河灣渡口。

與此同時,臥牛山後方的大營大門緊閉。

裴正站在營帳暗處,看著最後一批戰馬消失在雨幕中,眼神冷冽。

在這封建大雍,所謂的軍隊,最核心的底色從來不是朝廷給的編製,而是宗族血脈。

大雍軍製對正規軍的行軍打仗有著極其嚴苛的勘合登記,去哪裡、帶多少糧、折損多少人,都得由中軍的記賬書辦一筆筆記錄在冊,稍有差錯便是殺頭之罪。

而這五百人,在雁門關的軍籍黃冊上,全部被登記為“已陣亡”。

他們是一支見不得光的死軍。

他們不為朝廷的軍功去拚命,他們唯一的信仰,是裴家的祠堂和祖宗的禮法。

他分了兩路:一路放匈奴人去精準爆破張克讓在河灣渡口的家底;而他這暗中派出的五百鐵騎,則從臥牛山出發,在夜色與暴雨的掩護下,直插雁門關後方三十裡營的那幾處不歸匈奴人管的中軍備用糧倉。

他要把張克讓在前方和後方所有的糧食,全部做成被胡人“洗劫”的假象。

為保萬無一失,裴正下達了自毀麵容、就地自絕的殘酷軍令。

……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明。

臨河縣,河灣渡口。

這裡不同於銅牆鐵壁的軍事縣城,它隻是一個用柵欄和黃泥夯土臨時圍起來的大型集鎮和物資靠岸碼頭。

中原張氏財力雄厚,他們的糧船順著黑水河水運一路北上,卸下來的無數精米、白麵和豆餅,全都在這碼頭大寨的十幾座木質庫房裡碼到了屋頂。

張克讓之前確實下達了防守的命令。

前線的傳令兵也於夜裡飛奔而來,通報了臥牛山破關的消息。

但渡口的守軍並冇有當一回事。

負責留守河灣渡口的,是張家名下的一個遠房姻親偏將。

他打量著周圍高高的木柵欄和拒馬,對著手下的幾百名兵卒嗤笑道:“總兵大人就是太謹慎了。那些匈奴韃子不過是些騎馬的野蠻人,冇糧食了來邊境刨幾口飯吃。他們連北山縣的縣城都啃不下來,怎麼可能越過一百多裡的林地,精準地跑到咱們這後方的渡口來?都把心放回肚子裡,該喝酒喝酒!該吃肉吃肉!”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3章突襲(第2/2頁)

由於常年在大後方運糧,這幾百名守軍幾乎冇上過前線,更冇見過匈奴彎刀的鋒芒。

在他們的常識裡,後方的大倉是絕對安全的。

然而,木牌碎裂的聲音在清晨的薄霧中毫無征兆地爆開。

“轟——!”

大寨脆弱的木質大門被兩匹飛奔的戰馬用撞木生生砸斷。

“哇哇哇——!”

漫山遍野的胡哨聲伴隨著怪異的匈奴土話,刹那間響徹了整個河灣。

偏將連鞋都冇穿好,提著褲子跑出營帳的那一刻,整個人直接嚇得跌坐在泥水裡。

隻見清晨的薄霧中,無數泛著腥味的戰馬和明晃晃的彎刀,如同一麵黑色的潮水,順著渡口的緩坡瘋狂地衝殺了下來。

凡是玩過騎馬與砍殺或者真正見識過冷兵器戰爭的人都明白,“漫山遍野”這個詞對人數有著極大的誤解。

很多人對戰場人數冇有任何概念,感覺動不動冇有個幾十幾百萬都不叫軍隊。沉迷於這種宏大且脫離實際的吹噓,就跟那個阿三一樣,吹自己的戰爭有幾十幾百億人在打。

光這樣還不行,還要嘲笑彆人,說什麼幾千人的作戰叫村口械鬥,覺得自己的曆史當中人多就是厲害。

然後又贏了,覺得自己的老祖宗天下無敵。

但是有冇有一種可能,這些都是假的?

就算當它是真的,那後勤補給誰來做呢?

你覺得你的老祖宗在裡麵扮演的角色是將軍還是民夫呢?

你覺得你回到古代,你又能當些什麼職位呢?

不會以為念兩句詩,皇帝一高興就賜個大官當宰相了吧?

不會以為看過幾本三十六計,隨便指點兩句,就能成為前方指揮的將領了吧?

不會以為動動嘴皮子,幾十萬大軍就聽號令了吧?

可笑至極,沉迷於這種無謂的數字裡,覺得自己天天贏。

任何一場戰爭,大多數人的角色隻會是背井離鄉的流民和被征調運糧的民夫。

不要幻想戰爭,更不要幻想依靠戰爭來翻身,死的概率遠比翻身要大得多。

就像現在的這些民夫一樣,和平年代都混不出頭,指望戰亂就能當將軍?

笑話。

在空曠的原野上,實際上隻要有五百匹戰馬一字排開、同時發起衝鋒,那巨大的陰影和馬蹄帶動的地麵震顫,就已經能產生視覺上遮天蔽日、漫山遍野的恐怖壓迫感。

何況此時,是整整一千八百名匈奴輕騎。

馬蹄聲如雷,刀鋒如雪。

那些平日裡隻負責搬運麻袋的大雍輔兵,在看到這黑壓壓的鋼鐵騎兵衝進來的瞬間,心智便徹底崩潰了。

“胡人來了!胡人殺過來了!”

大寨裡瞬間亂成了一團麻。他們冇有親眼見過胡人衝鋒,冇有真正去過一線的戰場,所有的一切都是紙上談兵。

“誓死守住!不要亂!拿長槍!拒馬擋住!”那偏將麵色慘白地組織著抵抗,但在絕對的兵種和氣勢碾壓麵前,這微弱的叫喊聲瞬間被洶湧的馬蹄聲無情吞噬。

烏維的彎刀精準地劃過那偏將的脖子。鮮血噴湧而出。

大雨未停,胡人騎兵原本習慣性地搭弓射出帶火油的火箭,卻發現雨水澆在庫房外牆上,火勢根本無法蔓延。

烏維見狀,冷嗤一聲。

為了防潮,大雍這幫運糧官在糧倉外層刷了生漆,頂上還蒙著油布。

外麵下著暴雨點不著,那就去裡頭點!

“砸開庫門!往裡燒!”

胡騎直接縱馬撞開那些沉重的木門。

大倉內部,是一排排堆積如山的乾燥稻草和精米麻袋,一點雨水都冇沾著。

一罐罐火油被狠狠砸進乾爽的庫房深處,緊接著,火把被接二連三地擲了進去。

“轟——!”

火油遇上倉內極度乾燥的穀物和草料,大火瞬間在內部爆開。

這股從內向外噴湧的衝天火光,連外頭的暴雨都壓不住。

滾滾的黑煙裹挾著糧食燒焦的刺鼻味道,順著黑水河的河道一路蔓延了數裡。

大雍邊軍中軍主帥張克讓最引以為傲的後方糧道,在這一刻,被裴正借著異族的刀,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普通人不要想著打仗,那是真的傻逼。不要沉迷於宏大敘事,好好想想看自己到底能乾什麼。任何一個鼓動你去打仗的,你離他遠點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