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帝都無戰事

洛陽城的清晨,是從一百零八聲沉悶的景陽鐘聲裡開始的。

作為大雍帝國的權力中樞,這座曆經數百年風雨的神都,承載著天朝上國最極致的繁華。

清晨的陽光灑在貫穿南北的宣陽正街上,寬達三十丈的青石大道被兩旁的馬夫用清水潑灑得乾淨整潔,兩側的坊牆高聳,朱紅色的坊門緩緩開啟。

富人聚集的南市與依仁坊一帶,早已有世家豪族的朱輪華轂在青石板上碾出清脆的聲響,馬車裡燃著金貴的沉香,絲縷縷地順著雕花車窗往外飄。

然而,這並非洛陽的全部。

在那些遠離天街的底層平民坊市,如積德坊、安業坊一帶,又是另一番景象。

狹窄泥濘的土道上散發著隔夜馬糞與泔水混合的酸腐臭氣,由於缺乏專門的排汙溝渠,居民區內汙穢遍地。

農耕文明落後的生產力在此刻暴露無遺——即便是在號稱百萬人口的帝都,一堵坊牆之內,也往往擠著上萬名麵黃肌瘦的工匠、貨郎與菜農。

高聳巍峨的宮殿與低矮破敗的泥板房並存,富人區熏香撲鼻,平民窟惡臭熏天,神都的繁華,從一開始就是割裂的。

此時,在這片繁華與腐朽交織的晨光中,內城的承天門外,文武百官已經按照品階排成了蜿蜒的長龍。

銅編鐘的鳴奏聲從大明宮深處傳來,宣政殿的朝會,開了。

宣政殿內,雕梁畫棟,盤龍巨柱直插殿頂。

二十八歲的成平帝端坐在九龍金漆寶座上。

這位年輕的天子麵容清秀,身穿一件明黃色的十二章紋朝服,雖然正值當打之年,但眼青深陷,眉宇間常年帶著一抹抹不去的疲憊。

他自登基以來,日夜勤勉,試圖在這亂象漸起之際重振皇權。

“陛下,這是邊關通政司今晨剛遞上來的紅旗捷報。”

兵部尚書大步出列,雙手捧著一份黃絹奏折,聲音洪亮,回蕩在空曠的大殿內。

成平帝微微抬手,身旁的大太監趕忙小跑著將折子接了上來,平鋪在禦案上。

成平帝低頭看去,上麵的字跡由張克讓親筆所書,辭藻依舊是那般華麗而空洞。

“朕近來接連收到前線張總兵的戰報,皆言北境兵士用命,屢出奇兵,已將匈奴左穀蠡王部的小股遊騎擊退數十裡,雁門關固若金湯。諸位愛卿,怎麼看?”成平帝按著折子,聲音聽不出喜怒。

底下的一眾大臣聞言,頓時齊刷刷地躬身,口中稱頌:

“聖上英明!張總兵用兵老道,大雍王師所向披靡,區區北蠻韃子,不過是秋後的蚱蜢,翻不起什麼大浪!”

大雍朝堂之上,曆來充斥著一種自高自大的傲慢作派。

在這幫久居神都、出門有轎、進門有妾的士大夫眼裡,關外的匈奴不過是一群隻知道騎馬茹毛飲血的野蠻人。

農耕民族數百年積累下來的文化優越感,讓他們本能地輕視任何異族,在他們的常識裡,隻要邊關的大印還在張克讓手裡,天下就出不了大亂子。

因為有什麼事情,他們會第一時間收到消息,甚至可以說,皇帝的情報係統不如他們這些大臣。

很多人有一種錯覺,覺得皇帝是全知全能的。其實全知全能的是底下這些大臣。

能到這個位置的,幾乎全部都是世家大族往上推舉出來的代理人。

所以是士大夫階層與皇帝共治天下。

這不是演電視劇,動不動皇帝想砍誰想剁誰就剁誰,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粉飾完太平,底下的世家代表們便開始暴露出真正的目的。

戶部尚書麵露難色,歎著氣出列拱手:“陛下,前線雖連連大捷,但張總兵在折子裡也提到了,北地連年大旱,冬儲糧草損耗極大。如今國庫空虛,前線又催繳精米三萬石、銀十萬兩。戶部……著實是拿不出銀錢來了。”

成平帝的眼神冷了幾分:“國庫空虛?朕記得今年江南與中原的秋稅不是剛剛解糧入京嗎?怎麼會拿不出銀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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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部尚書頓時叫苦連天:“陛下有所不知啊!江南今年遭了水患,中原又鬨了蝗災,各省巡撫、藩司送來的折子裡全是哭窮之詞。地方世家大族為了救濟災民,也是砸鍋賣鐵。朝廷能收上來的包稅,比往年足足少了三成。臣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大雍朝實行的是地方豪強聯手坐大的“包稅製”。

名義上天下土地皆為王土,可實際上,底層的農田大半都被各地的世家大族通過土地兼並強行吞並了。

朝廷想要收稅,必須依靠這些地方豪強和官僚去幫著征收,然後再層層截留,把剩下的一點殘羹冷炙送進洛陽的國庫。

而且士大夫階層是免稅的,這就代表著隻要農民願意賣身給這些所謂的地主豪強,交的稅還比朝廷還少。

然後這些農民成了佃工、長工,無論怎麼稱呼吧,反正最後他種的地隻需要向這個地主負責,因為地主豪強手上太多的土地,種不了。

然後皇帝也冇有辦法跟這幫人去爭稅,所以天然的二級對立。

就造成了自古所謂王朝不過三百載的這個問題。

你如果要是動他們,那就是所有人要對著你乾,你一個皇帝怎麼可能打得過天下所有的士族呢?

可是你不動他們,國庫空虛,內憂外患,你想要發展自己的勢力,就要有錢糧,那就隻能去壓榨老百姓。

好了,這一下就死循環了,老百姓賦稅高,他找地主豪強種地,然後地主豪強免稅,然後錢收不上來,然後地方指標完不成隻能再找那些冇有依靠地主豪強的老百姓加稅。

皇帝是規定什麼三十稅一,十稅一。

你派到地方來說,我完不成任務。那不好意思,我們再聊聊。

所以層層盤剝之下老百姓隻能流亡。

搞來搞去,最後活不下去怎麼辦?隻能造反。

這就是所有地方的起義由來。

起義了就要派兵去鎮壓,鎮壓完了,這些流民無處可去,繼續開始循環。

而且古代封建王朝都是重農抑商,原因自然很簡單,農民好控製,商人不好控製。

所以,這幾千年的曆史從來都是一個循環,冇有任何可取之處,純純糟粕。

當然也不止這裡,冷兵器時代、非工業化時代,所有的曆史都不值一提。

無論中西。

皇帝治天下,實際上是跟這群利益集團共同分贓。

如果你不能平衡好各家各族的利益,甚至想從他們的肉裡挖糧食,那你這個皇位根本坐不穩。

曆史上,死在某個深夜、莫名其妙“暴斃”或者“落水”的皇帝,又不是冇有。

“陛下。”

內閣首輔、代表中原大族利益的張閣老此時緩緩出列,聲音不急不緩:“依老臣之見,胡虜叩關不過是為了些糧食求活,搶夠了自然會退去。朝廷不可因此而動了根本。”

“如今之計,不如允了張總兵的請求,從並州、冀州等鄰近省份的常平倉裡,臨時抽調一批陳糧運往前線,先敷衍過去。至於徹底解決兵禍、再次抽調人馬大打出手……此舉勞民傷財,動搖國本,萬萬不可啊。”

成平帝坐在龍椅上,看著底下那一張張道貌岸然、互相應和的臉孔,心裡滿是悲涼。

大雍的政令下發,需要經過一套極其繁瑣的內閣和丞相製。

皇帝提出旨意,需要由中書門下草擬,再由門下省審核。

如果底下的世家集團一致反對,他們可以直接以“封駁”的名義把皇帝的聖旨給退回來。

張克讓是張閣老同族房頭的子弟,這幫人天天在朝堂上和稀泥,無非是為了護著自家的私產。

“準奏。”成平帝閉上眼,點了點頭。

朝會最終在這一片虛假的祥和與妥協中,草草收場。百官躬身退去,準備回各自的衙門繼續算計著自家的賬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