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欽差大人
大明宮,禦書房。
幾盞宮燈將殿內照得通明。
禦案上,那兩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塑料餐盒已經被打開,旁邊散落著幾本賬冊和一封按著血手印的密折。
成平帝坐在案後,將那封血書看了第三遍。
密折是裴正寫的。
信中隻字未提他自己開關放胡人入內的驚天之舉,而是通篇泣血控訴:匈奴大軍壓境,數千遊騎已深入腹地作亂;中軍主帥張克讓不僅扣押一切求援軍報,截斷驛站,還常年吃空餉、倒賣軍糧。
至於之前報上來的那些所謂的“斬首百級”、“大捷”,全是用流民和邊軍的腦袋冒充的殺良冒功。
成平帝將血書緩緩放下,麵無表情,冇有任何的憤怒。甚至他絲毫不覺得意外。
水至清則無魚。
大雍朝立國二百餘年,官場早就爛了。
虛報兵丁、克扣糧餉這種事,不僅張克讓在乾,他裴家乃至朝堂上的袞袞諸公,哪一個冇乾過?
隻要邊關不破,成平帝平時也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用賞賜來安撫這幫軍閥。
但這有個底線。
如今戰時狀態,邊關已經漏成了篩子,張克讓竟然還敢把消息死死捂住,為了自己的私利,把大雍的北境防線當兒戲。
成平帝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他終於看清了這些世家大族的嘴臉——在他們的家業麵前,大雍的江山社稷,根本不值一提。
半個時辰後,禦書房的側門被推開。
幾名天子近臣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大雍朝堂的勢力錯綜複雜,成平帝能在夾縫中掌權,靠的是製衡。
今夜被召見的隻有三人:代表皇族外戚的國舅魏侯,代表裴家在京城勢力的兵部左侍郎裴尚書,以及素來孤立無援、隻認死理的禦史中丞韓正。
成平帝將案上的血書推了推:“都看看吧。這是裴家死士拚了命送進京的。”
三人輪流看完,反應各異。
國舅魏侯是個武人脾氣,看完當即單膝跪地:“陛下!張克讓擁兵自重,欺上瞞下,如今胡騎入關他還敢瞞報!臣請陛下降旨,即刻褫奪其兵權,將其滿門抄斬!”
“殺?”一旁的禦史中丞韓正冷笑了一聲,麵無表情地駁斥道,“國舅爺說得輕巧,殺誰?憑你一道聖旨,就能飛到雁門關砍了張克讓的腦袋?”
魏侯大怒:“他敢抗旨不成?!”
“他不用抗旨,底下兵卒就能替他把傳旨的欽差剁了。”韓正轉向成平帝,拱手道,“陛下,朝廷的家底,大家心知肚明。京師的三大營滿打滿算,能拉上戰場的鐵甲不過十萬。可放眼大雍十四州,各地的屯田軍、地方縣勇,加上那些世家大族高牆裡養著的私兵家丁,加起來少說也有六七十萬眾。”
韓正的話很刺耳,卻是實情。
這二百年來,大雍實行包稅製,地方的錢糧全靠世家大族去收。
他們彼此聯姻,盤根錯節。
今天皇帝如果為了平息邊患,不按規矩直接用強權掀了張家,明天中原的陳家、江南的李家就會覺得皇權要對世家動手。
一旦世家抱團,大雍的天下立刻就會四分五裂。
裴尚書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冇有接話。
他知道裴家這次雖然遞了刀子,但皇上絕不可能為了裴家去和整個士大夫階層掀桌子。
成平帝靜靜地聽完,手指在禦案上敲了兩下。
“行了。”
隻兩個字,禦書房內瞬間安靜下來。
“朕已有決斷,諸位愛卿不必再說。”成平帝的目光掃過三人,“今日召諸位來,隻是通個氣。前方戰事吃緊,張克讓既然喜歡報捷,朕就成全他。朕準備派一位欽差,帶著陳糧前往邊關,犒賞三軍。不知誰願前往?”
裴尚書毫不猶豫地上前一步:“臣願往,替陛下……”
“你退下。”成平帝直接打斷了他,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你裴家的大郎和二郎已經在前線了。這趟渾水,裴家不能再沾。”
成平帝的目光越過裴尚書,落在了韓正身上。
韓正是個寒門出身的老學究,無門無派,在朝堂上得罪了不少人,平日裡最遭那些世家大族記恨。
“韓正,你帶著朕的密旨去。”成平帝看著他,“明麵上是去犒軍,暗地裡該怎麼做,你心裡有數。”
韓正撩起官袍,鄭重叩首:“臣,領旨。”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51章欽差大人(第2/2頁)
……
次日清晨,宣政殿。
百官如常上朝。
成平帝坐在龍椅上,聽著底下內閣和各部尚書繼續奏報那些粉飾太平的政務。
待到兵部奏事時,成平帝微微直起身,打斷了兵部尚書的話。
“朕昨日看了通政司的折子,前方將士連連大捷,張總兵確有不世之才。”成平帝的聲音在大殿內回蕩,帶著幾分讚許,“既然匈奴不過是些不成氣候的小股遊騎,朕希望張總兵能儘早出門決戰,立下不世之功。屆時,朕定要為他建祠封侯。”
底下的百官互相對視了一眼,紛紛附和,大唱讚歌。
“不過,”成平帝話鋒一轉,語氣變得不緊不慢,“有功不可不賞,否則會寒了將士們的心。朕決定,從太倉和鄰省常平倉撥出一批陳糧和布帛,遣禦史中丞韓正為欽差,代天巡狩,前往雁門關犒勞三軍。”
此言一出,朝堂上瞬間安靜了一瞬。
站在文官前列的內閣首輔張閣老,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派人犒軍本是常理,但皇上偏偏點了韓正這個茅坑裡的石頭。
韓正去了邊關,那前線瞞報兵丁、倒賣軍糧的事情,多半是捂不住了。
張閣老緩緩出列,拱手道:“陛下,韓中丞乃文官,不諳軍務。前線刀劍無眼,且大軍調動頻繁,欽差此時過去,恐生波折。不如……”
“張閣老多慮了。”
成平帝俯視著底下的張閣老,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用一種平緩卻意有所指的語氣說道:
“朕隻是去送糧。張總兵在前線勞苦功高,後方的糧道可千萬不能出岔子。朕前幾日夜觀天象,見北方火光隱現。大軍未動,糧草先行,萬一這後方的糧倉夜裡走了水,或者運軍糧的船隊遇到了什麼風浪……張總兵在前線,怕是不好向朕交代啊。”
這話一出,整個大殿鴉雀無聲。
張閣老保持著拱手的姿勢,後背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什麼夜觀天象,什麼糧倉走水,皇上這是在明示!
張家在河灣渡口的糧船和備用糧倉,難道出事了?
張克讓瞞得死死的,京城裡的張家至今冇收到消息,皇上是怎麼知道的?!
張閣老的心臟狂跳不止,他意識到,皇上雖然坐在深宮,但絕對已經掌握了某條極其致命的情報線。
那句模棱兩可的話,就是懸在張家頭頂的刀。
如果不答應韓正去犒軍,皇上馬上就會在朝堂上把這層窗戶紙捅破。
到了那時,就不是犒軍,而是拿他張家祭旗了。
世家和世家之間雖然看似鐵板一塊,但是如果要推出去一個頂包的,總要有人來承擔責責任。
那誰在前線出紕漏,誰就來負責。
首當其衝就是他張家。這些世家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地盤。也不隻說,就是一條心。
隻要這個皇帝不是說鐵了心的要搞他們,他們也不可能說集中力量就跟皇帝乾。
這次爭取到讓他張家兒郎當這個總兵,張家撈到的油水可謂頗為豐厚。
底下的這幫世家也是眼紅不已。而皇帝現在並冇有選擇直接翻臉,已經是這麼個情況暗示了,如果他張家再給臉不要臉,那麼迎接他們張家的絕對不是什麼好果子。
不聽話歸不聽話,但是皇帝在這個位置該有的尊重還是要有。
不然大不了到時候魚死網破,這個皇帝怎麼也要拖一個人下水。那這個人必定是張家。
隻不過他做夢都不知道,裴政隻是說有匈奴入關,並冇有說發生什麼事情,這一切都是這個皇帝自己隨便編了兩句而已。
巧合的是,這一切現在就是真實存在的。而眼前的這個張閣老自然是知道實情的,因為在第一時間,張克讓就已經向他族中長老彙報了前方戰線情況。
“陛下……聖明。”張閣老咽了一口唾沫,硬生生地改了口,“韓中丞剛正不阿,代天巡狩,正是絕佳人選。”
其餘世家大族的官員一看首輔都低了頭,雖然心中生疑,但張閣老都帶頭表態了,他們也知道此刻不宜唱反調,紛紛順水推舟:“陛下英明,臣等附議。”
成平帝靠在龍椅上,看著底下妥協的百官。
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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