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何其悲哉(第七更)
柴房外,晨光透過破敗的院牆灑在院子裡。
站在外麵的,正是昨夜從安平縣趙林兩家塢堡枯水渠裡逃出來的那批死士和孩童。
領頭的林家護衛統領握著滴血的橫刀,上下打量著舉起雙手的陳二郎。
看著陳二郎那張黝黑粗糙、布滿風霜的臉,以及一口純正的青州底層鄉音,統領的眉頭緊緊擰在了一起。
“你說這身鐵甲和胡馬,是你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統領冷笑了一聲,刀尖微微抬起,指向陳二郎的胸口,“你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流民,見了拿刀的兵卒和胡狗,逃命都來不及,還敢上去扒死人的甲?退一萬步講,你若真有這等膽色,拿著胡人的首級去縣衙領賞,少說也能換幾十石精糧,何必跑到這十室九空的林家溝來裝神弄鬼?”
統領的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氣:“你這話騙騙三歲小兒還行。老實交代,你到底是哪座山頭流竄過來的山匪?再敢有半句虛言,休怪老子刀下無情!”
麵對這等真正在刀山血海裡滾過的護衛,陳二郎哪裡見過這種陣仗,頓時嚇得渾身發抖,張口結舌:“我……我真不是山匪,我……”
柴房內,林淵知道陳二郎根本應付不了這種盤問。
若是再躲下去,外麵的人一旦動手,陳二郎必死無疑。
他深吸一口氣,按著腰間的刀柄,從昏暗的柴房裡大步跨了出來。
“不要緊張。”林淵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我叫林淵,是這林家溝本村的人。所以我們才逃回這裡。他是我路上結識的同伴,我二人相依為命,絕非什麼山匪。”
林淵這一現身,院子裡的空氣瞬間凝固到了冰點。
對麵的十幾個護衛“唰”地一下齊齊舉起了手裡的弓弩和兵刃,將身後的孩童死死護在中間。
一個破敗的死村裡,突然冒出兩個身披軍用鐵劄甲、腰挎橫刀的青壯年,這換了誰都會把神經緊繃到極點。
“你說是本村的人就是本村的人?怎麼證明?”統領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死死盯著林淵。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死局中,李嬸拖著虛弱的身子,扶著門框從柴房裡走了出來。
“我……我可以證明。”李嬸看著外麵明晃晃的刀槍,嚇得直哆嗦,但還是咬著牙說道,“這是我家院子。他……他確實是林家老三的兒子,喚作林淵。他前些日子被官府抽了丁,剛逃回來的。”
統領眯著眼打量著李嬸。
這婦人麵黃肌瘦,一身破爛的粗布麻衣,身上那股子常年刨土的酸臭味和怯懦的眼神,絕對是偽裝不出來的底層農婦。
就在這時,那兩個四五歲的小孩也從柴房裡跑了出來。
他們根本不懂眼前的殺機,隻是本能地抱住李嬸的腿,隨後又眼巴巴地看著林淵,伸出黑乎乎的小手喊著:“餓……娘,餓……要吃大白饅頭……”
看到這一幕,院子裡那十幾個護衛緊繃的肩膀,終於微微鬆懈了幾分。
在亂世裡,判斷一個人是兵是匪,看他身邊的老弱婦孺就知道了。
真正的山匪亂兵進村,這種婦人早被糟蹋了,小孩更是要麼被摔死,要麼被當成了兩腳羊的口糧,絕不可能讓他們好好地活著,更不可能跑出來向一個披甲的男人討要“大白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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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領眼中的殺意斂去,他將橫刀緩緩歸鞘,沉聲說道:“原來是同宗。我們是安平縣林氏本家的人,我乃林家護衛教頭。”
此言一出,李嬸整個人都呆住了。
在封建宗族社會,階層森嚴。
“安平本家”對於林家溝這些旁支來說,那是高高在上的“主家老爺”,是住在高牆大院裡、出入坐轎的貴人。
她們這些泥腿子,逢年過節連去本家祠堂磕頭都不夠資格。
“主……主家的貴人們,怎麼會到這荒溝裡來?”李嬸難以置信地看著這群灰頭土臉、帶著傷的漢子和孩童。
統領的眼中閃過一絲難掩的悲痛,他顯然不想回憶昨夜那場如地獄般的破城屠殺,隻是含糊地帶過:“大軍過境,又遭了胡人劫掠,主家堡子破了,情況不好。隻能先帶著這些林家的血脈,到這偏遠的祖地來避一避。”
說罷,統領轉過頭,目光銳利地盯著林淵和陳二郎,語氣雖然緩和,但不容拒絕:“既然都是林家人,這場誤會就算解開了。不過,亂世小心為上,勞煩兩位兄弟,把腰裡的刀解了,踢過來。”
林淵和陳二郎對視了一眼。
林淵腦子轉得飛快。
對麵雖然拖家帶口,但那十來個護衛全都是真刀真槍殺出來的精銳,站位隱隱成陣。
自己和陳二郎連刀都握不穩,真要動起手來,一兩個照麵就會被對方剁成肉泥。
在這個時候硬撐冇有任何意義。
林淵歎了口氣,十分乾脆地解下腰間的橫刀,扔在地上,一腳踢了過去。陳二郎見狀,也趕緊照做。
看到兩人交了兵刃,護衛們才算徹底放下了戒備。
十幾個漢子在院子裡坐了下來,連夜趕路,他們的體力也消耗殆儘,那些一路驚嚇過度的半大孩童,也終於忍不住,捂著嘴低聲啜泣起來。
統領看著滿目瘡痍的林家溝,歎息著問向李嬸:“這村子……怎麼破敗成了這樣?”
李嬸抹著眼淚,將官府兩次抽丁、流寇洗劫、胡人殺戮的慘狀,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聽著李嬸的哭訴,院子裡的本家護衛們也紅了眼眶。
他們原以為主家遭了難,逃到這鄉下旁支好歹能有口飯吃,有個落腳的庇護所。
誰曾想,底層的旁支早就被這世道敲骨吸髓,連根都快斷了。
無論是在高牆大院裡吃香喝辣的主家,還是在泥地裡刨食的旁支,在這場席卷北境的兵災麵前,都被無情地碾成了齏粉。
統領仰起頭,看著陰沉沉的天空,眼角滑落一行渾濁的淚水,聲音淒涼而悲壯:“蒼天瞎了眼啊……冇想到我安平林氏,無論是本家還是旁支,竟在這短短幾日內,皆遭絕根之禍。何其慘烈,何其悲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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