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都是演員(第七更)
次日清晨,大雍皇宮,太和殿內。
成平帝端坐在高高的龍椅上,目光冷冷地掃過下方站得整整齊齊的文武百官。大殿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隻有皇帝手裡那幾本八百裡加急的紅色奏折被捏得嘎吱作響。
“諸位愛卿,都啞巴了?”成平帝將奏折猛地摔在禦案上,發出一聲悶響,“幽州、並州、冀州,三地刺史的折子像雪片一樣飛進京城!前線六十萬大軍每日消耗糧草無數,遲遲收複不了失地,如今秋收已至,北地三州卻因抽調青壯,導致大片良田無人收割,百姓甚至連隔夜糧都冇了,拖家帶口淪為流民!若是再拿不出章程,防止流民生變,大雍的半壁江山就要生生爛在咱們自己手裡了!”
大殿內依舊安靜。官員們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仿佛腳下的金磚上刻著絕世文章。
半晌,戶部尚書才慢吞吞地從班列中挪了出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淒厲地開始哭窮:“陛下明鑒!非是臣等不儘心,實在是……國庫虧空!今年為了支持謝元帥北伐,戶部已經把家底掏空了,太倉的存銀連五萬兩都不足。如今前線催餉,三州催賑濟,臣就是把戶部衙門拆了賣木頭,也湊不出這筆海量的銀子啊!”
這番話一出,其餘官員也紛紛附和,開始大倒苦水,這個說地方遭災,那個說河道失修,總而言之一句話:朝廷冇錢,大家都冇辦法。
成平帝看著這幫隻知道踢皮球的大臣們,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但他知道,此時發火毫無用處。他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說道:“不管怎樣,北地的流民,都是大雍的子民,是朕的子民!如今眼下這種局勢,家國危難,大家更應該齊心協力,共渡難關!”
成平帝頓了頓,咬牙做出了一個決定:“朕決意,即日起,帶頭縮減宮中一半的開銷用度!後宮嬪妃停發胭脂錢,禦膳房裁撤六成菜品。朕省下的每一文錢,都撥入太倉,用於前線軍餉和災民賑濟!望朝堂滾滾諸公,能夠體恤時艱,助朕一臂之力!”
皇帝帶頭降薪縮編,這在朝堂上無異於一石激起千層浪。
一眾大臣麵麵相覷。
皇上把話都說到這份上,甚至自己都先掏了腰包,他們要是再一毛不拔,那在史書上可就成了遺臭萬年的奸臣了。
於是,大殿內的畫風瞬間突變。
吏部尚書撲通一聲跪下,老淚縱橫地高呼:“陛下!陛下仁愛之心,實乃蒼生之福啊!老臣慚愧至極!老臣這就回府,哪怕是變賣家財、典當祖宅,也勢必要助陛下度過難關!”
“陛下聖明!臣願捐出半年俸祿,以為國用!”
“臣願將家中幾幅前朝字畫儘數發賣,換成粗糧送往北地!”
“陛下愛民如子,臣等豈能落後……”
一時之間,太和殿內哭喊聲、表忠心聲此起彼伏。馬屁拍得震天響,仿佛這滿朝文武各個都是毀家紓難的千古名臣,感人肺腑至極。
然而,三天之後。
當司禮監掌印太監將百官“捐獻”的賬冊小心翼翼地捧到成平帝麵前時,成平帝隻看了一眼,直接氣笑了。
滿朝文武,滾滾諸公,總共湊上來的銀兩,竟然隻有區區兩萬五千兩!甚至還冇有他從內庫(皇帝私房錢)裡擠出來的錢多。
有人捐了幾十兩銀子,有人捐了兩口破瓷缸,那個信誓旦旦要“變賣祖宅”的吏部尚書,最後隻捐了一頭老騾子和一百兩碎銀,美其名曰“清正廉潔,家無餘財”。
成平帝看著這本荒誕的賬冊,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幫老狐狸在京城的宅子一個比一個奢華,哪怕是平時請客吃頓酒席,花出去的銀子可能都不止一百兩!
“好一個清正廉潔,好一個滿朝忠臣啊……”成平帝頹然地靠在龍椅上,心中感到無比的心寒與戲謔。
他想當個中興之主,卻發現自己什麼都做不到。
國庫缺錢,太缺錢了!冇錢,謝景溫的大軍就無法支撐;冇錢,北地三州的流民就會揭竿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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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大雍皇宮,禦書房的暖閣內燭火通明。
成平帝披著一件明黃色的常服,眉頭緊鎖,一直盯著麵前那幅巨大的大雍十三省疆域圖。幾名穿著緋色官服的天子近臣垂手站在下首。
“前線六十萬大軍的糧草,憑著太倉的底子,還能勉強支撐一段時日。”成平帝的聲音在空蕩的暖閣內顯得格外沙啞,“但是,幽、並、冀,再加上青州,這四省之地的流民問題,已經到了火燒眉毛的地步。大雍總共才十三省,若是這四省爛了,大雍還能叫大雍嗎?今日召你們來,不是聽你們哭窮的,是讓你們拿出個章程。流民要賑濟,錢從哪裡來?”
幾名近臣麵麵相覷,短暫的沉默後,一位頭發花白的內閣輔臣硬著頭皮站了出來,拱手道:“陛下,北方苦寒,連年征戰早已十室九空。如今秋收被耽誤,更是雪上加霜。老臣以為,為今之計,唯有‘南水北調’。”
“南水北調?”成平帝目光微動。
“是。北方苦寒糜爛,但江南卻是一片升平。”張大學士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江南兩浙之地,水網密布,這幾年都是豐收之年。且江南之地經商繁茂,商賈雲集,絲織、鹽茶之利,富甲天下。臣以為,當從江南想辦法,重新收一遍稅。”
戶部尚書聞言,立刻麵露難色:“閣老,江南的田賦已經是極重了,若是再加征田稅,恐怕……”
“不加田稅。”張大學士打斷了他,提出了一個極度大膽的章程,“咱們不向種地的苦哈哈收錢,咱們向那些富商巨賈收錢!凡是江南的通都大邑,加收一成‘關稅’;凡是開山采掘、冶鐵煮鹽之地,加收‘礦稅’。這筆錢名為‘平虜餉’,專款專用,直接填補前線和賑災的窟窿。”
成平帝聽得眼睛一亮,這確實是個好辦法。不逼迫窮人,專門收富商的錢。
但隨即,成平帝又意識到了一個關鍵問題:“可是,如若此等章程下去,地方官吏是否願意配合?這些世家大族又是否能夠把這部分錢糧願意交出呢?還有最關鍵的就是,哪怕朕同意了,應該派誰去江南主理此事呢?”
此言一出,剛剛還侃侃而談的輔臣立刻閉上了嘴,鴉雀無聲。
誰去?誰也不願意去,誰也不敢去。
在場的這些天子近臣,哪一個不是出身世家大族?哪一個在江南冇有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江南的那些富商巨賈,背後站著的往往就是他們自己的宗族長輩、親朋故舊,甚至就是他們自己家族的產業。
大雍朝的稅收,早就變成了一個畸形的“包稅製”。
地方上的豪強世家隱匿了大量的田產和人口,把稅賦的重擔全部壓在普通自耕農身上。
如果真派一個欽差去江南收稅,怎麼收?
向窮苦百姓收,那是逼人造反;向世家大族收,那就是與全天下的讀書人、與整個官僚階層為敵!
逼得太狠,最後落得個身死道消的下場也不是冇可能。
更何況,替皇帝乾這種得罪全天下人的臟活,辦成了,好處全歸國庫,自己撈不到半點實惠;辦砸了,那就是替罪羊。
不僅要在朝堂上被千夫所指,在史書上還要留下一個“橫征暴斂、酷吏誤國”的千古罵名。
這種吃力不討好、背叛自己階級的事情,誰去誰是傻子。
看著手下這幫裝聾作啞的重臣,成平帝眼底閃過一絲濃濃的失望和悲哀。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些人在顧忌什麼。
就在此時,一直垂手站在角落陰影裡的司禮監掌印太監魏公公,突然上前一步,雙膝跪地,聲音尖細卻透著一股異樣的堅定:“陛下,奴婢願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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