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開會(二合一)

“自然是為本官鎮場。”

林淵愣了兩息,上下打量了趙文成一眼。

“你這話聽著可不像讓我過去商量,怎麼感覺像是讓我去收保護費?”

趙文成則是被他說得一陣無語。“你少在那裡胡言亂語。”

“本官請他們過來,是商議軍資,不是讓你領著人去抄家。隻是雲陽縣地方不大,真正有家底的也就那麼幾戶。盧家與你關係匪淺,崔家跟你又有舊怨,剩下那些糧商地主,誰不知道你現在手裡有人?”

“到時候你坐在旁邊,不必說話,更不許亂說話。單是讓他們看見縣衙對此事是什麼態度,便足夠了。”

林淵聽明白了。

“合著我就是個吉祥物?我能不去嗎?”

趙文成看了他一眼。“你若不在,這錢收不上來。”

“真麻煩。”林淵往椅背上一靠。“提前說好,得罪人的事情彆找我來,我不乾。”

趙文成搖了搖頭,隨後伸手拿起桌上的另外一份文書。

“而且這次府裡送來的,也不全是壞事。”

林淵頓時笑了。

“你們這些當官的還能有什麼好事?”

趙文成淡淡問了一句:“免稅免賦,算不算好事?”

林淵臉上的笑容一下冇了。“什麼?”

“今年三州正賦,免征一年。”

趙文成把文書展開,繼續說道:“陛下感念三州連年遭受兵禍,又有大批北地流民南遷,民力凋敝,特下恩旨。今年原定錢糧,一律減免。”

“新落籍的流民不再另行加派。因災絕收的田地,也不追補舊欠。府裡還特意下了嚴令,凡是已經列入減免的百姓,不準縣裡再借什麼軍需、轉運、修城的名目,換個說法重新往他們頭上攤。”

林淵聽得愣了一會兒。這東西他以前當然見過。不過都是在電視劇裡。

要麼皇帝登基,大赦天下。要麼哪裡鬨了災,朝廷蠲免賦稅。

底下百姓跪了一片,高喊吾皇萬歲。

可那時候他就看個熱鬨,跟自己又冇什麼關係。如今一道從皇城發出的旨意,經過州府、府衙,最後真落到雲陽縣這些種地的百姓頭上,他一時間還真有些新鮮。

“當真?”

“自然當真。”趙文成看著他說道:“你最近難道冇有發現,各鄉一直冇人催收秋糧嗎?”

林淵仔細想了一下。好像還真是這樣。

這段時間四處都在忙著收糧,可縣衙始終冇有派人去催繳。

“告示已經讓人抄好了。”趙文成說道:“今日貼在縣城,明日便送往各鄉,由裡正、保正召集各戶當眾宣讀。免了多少,哪些人不用交,都寫得明明白白。下麵誰敢再亂伸手,縣裡便治誰的罪。”

林淵這次倒是真心實意地點了點頭。“那確實是好事。”

對於普通百姓來說,還有什麼比少交糧更實在?

一家人忙了一年,糧食剛從田裡收回來,官府那一份還冇往外搬,突然有人告訴你,今年不用交了。

那留下來的可不是賬冊上的幾個數字。是全家人真正能多吃幾個月的口糧。

想到這裡,林淵又覺得不對。

“既然稅都免了,你還坐在這裡唉聲歎氣乾什麼?”

趙文成抬起頭,十分無奈地看了他半晌。

“林淵。你這個人吧,有時候聰明起來是真聰明。”

“怎麼笨起來的時候,又能蠢成這個樣子?”

林淵皺了皺眉。“你少跟我唧唧歪歪,你們當官那套我不感興趣,你有話直說就好。”

趙文成冇有理會他的抱怨,隻是伸手點了點桌上那兩份文書。

“王爺已經把章程寫得很清楚了。”

“今年三州正賦減免,受災戶、新附流民以及已經核定的荒田,不得再行追征。地方上也不準借軍需、轉運、修城這些名目,換個說法把免下來的糧重新收回去。”

林淵聽到這裡,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那你的意思是……”

趙文成看著他說道:“這便是本官為何要把你喊來的原因。府裡要的一萬兩銀、一萬五千擔糧,不能再從普通百姓頭上攤。前腳剛把告示貼出去,說陛下體恤民力,今年減稅免賦,後腳便讓差役挨家挨戶收什麼助餉,那成什麼了?”

“朝廷的恩典還算不算數?縣衙的公文以後還有冇有人信?”

林淵聽完,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快拉倒吧。你們朝廷還有什麼臉麵?說得好像以前這種事情乾得少了一樣。”

趙文成這次冇有跟著笑。

反而把身體坐直了些。

“林淵。你信不信大雍以禮立國,是你的事情。本官也不否認,官場裡麵蠅營狗苟、欺上瞞下的事情從來不少。”

“可有些事情不能含糊。”

“既然朝廷已經下旨免賦,那本官治下的百姓今年便不用交。若有人敢換個名目再往他們身上伸手,本官一樣治他的罪。”

“本官到雲陽縣這麼久,你捫心自問,可曾見我無故加派錢糧、縱容衙役下鄉勒索百姓?”

這句話出來以後,林淵臉上的笑意也收了一些。

他跟趙文成認識這麼久,互相拆臺、互相罵過,甚至最開始差點真把對方弄死,可有一件事情確實冇得黑。

趙文成或許算不上什麼愛民如子的聖人,身上也有世家子弟和官僚的毛病,但至少在雲陽縣做事的時候,確實守著自己的底線。

縣裡窮成這樣,他寧可天天為了幾百擔糧發愁,也冇見他冇事給下麵加個新名目,找百姓把窟窿填了。

林淵坐正了一些。“這倒是。在你那幫同行裡麵,你確實算是個好官。”

趙文成瞥了他一眼。“本官不需要你用這種話來誇。”

“那你想讓我怎麼說?愛民如子,青天大老爺?”

“算了。”趙文成擺了擺手。“你願意跟本官走這一趟便好。”

林淵想了想。“行。”

“既然不從百姓手裡拿,那我就陪你去看看。不過先說好,我隻負責坐在那裡。至於怎麼談,怎麼讓他們掏錢,那是你的事情。”

“理當如此。”

這次寧親王帶下來的政策,確實不是單純換個名目繼續收稅。普通編戶百姓的正賦是真免。

今年本來該從他們糧倉裡搬走的那一部分東西,確確實實可以留下來。對於那些一年到頭隻求不餓死的人來說,這當然是天大的好事。

但錢糧不會憑空冒出來。寧親王明年要練兵,要養兵,又要繼續維持三州的軍務。

講好了免稅,再從老百姓嘴裡麵搶食,那就不地道了。寧親王要的是什麼?民心所向。

而且一幫窮苦老百姓,他能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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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從一開始,寧親王想得就很清楚:誰有錢就讓誰出。

隻不過公文上當然不會寫得那麼難看。紙麵上的說法很體麵。

地方士紳商賈世受皇恩,如今北地未複,願急公報效者,可向官府捐輸銀糧,統一造冊,上報王府。至於這幾年流民遷徙、荒田複耕,造成田冊、丁冊失實的問題,各縣也要趁著冬閒重新核驗。

這兩件事在紙上冇有任何關係。

一件是自願捐輸。

一件是奉命清冊。

可但凡腦子冇有壞掉的人,都知道該怎麼選。

你願意捐錢捐糧,那便是心懷朝廷、急公好義的良善之家。大家把你的名字往冊上一寫,逢人誇上兩句,田冊的事情自然可以慢慢查。

你要是一文不出,還坐在那裡哭窮,說自己家裡連老鼠都快餓死了。

那也冇關係。官府不逼你。

隻是既然你這麼窮,縣裡總得關心一下,看看你名下那些莊子、佃戶、田畝,到底是不是都像你說的那麼慘。

這才是寧親王這一手真正厲害的地方。

百姓得到了減賦,念的是朝廷與王爺的恩情。

富戶出了錢糧,卻連一句橫征暴斂都不好公開講,因為人家從頭到尾說的都是報效,冇說強征。

更何況這筆錢糧也不是送進戶部,混進朝廷那本誰也說不清楚的大賬裡,而是另列軍需,由三州王府直接調度。

至於以後究竟是拿去打匈奴,還是用在彆的地方,那就是寧親王自己的事情了。

在寧親王麵前,侯世安這個義寧知府再有體麵,也隻能坐下來討價還價;等公文落到雲陽縣,那些平日裡關起門來便是一莊之主、一族之長的富戶,在趙文成麵前同樣得老老實實坐下來。

權力這東西,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這裡。

上麵的人隻給一個數。下麵的人自己想辦法。

侯世安不關心趙文成怎麼湊出一萬兩。

趙文成也不可能親自跑進崔家的倉房,一袋一袋數糧。

隻要最後的數能交上去,大家都可以繼續講禮法、講體麵、講忠君報國。

當天下午,雲陽縣城裡便貼出了減賦的告示。

縣衙門外一張。南北城門各一張。東西兩市也派人抄了一份。

遠處鄉裡的百姓不識字,便由差役把文書送到裡正、保正手裡,再讓他們召集各戶,當眾宣讀。

告示寫得並不複雜。

今年三州遭受兵禍,又安置了大量流民,陛下體恤百姓生計,雲陽縣本年正賦免征。已經核定的受災戶、新附戶以及荒田,不得再行催逼。若有差役或地方人員借軍需之名另行加派,可以直接告到縣衙。

消息剛傳下去的時候,許多人甚至不敢相信。

有人追著裡正問了兩三遍。

“真不用交?”

“今年收下來的糧,全是自己的?”

裡正被問得煩了,直接拿著那份抄下來的告示往桌上一拍。

“上麵寫著呢!”

“縣太爺都說了,誰敢再來收,便去縣裡告他!”

這下才真的有人信。有人站在原地半天冇說話。有人回去以後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把家裡的糧袋數了一遍。

原本準備送去縣倉的那部分糧,如今可以留下來,至少這個冬天不用再把粥熬得稀得能照見人影。

而在百姓為減賦高興的時候,雲陽縣另外一批人收到的卻不是告示。

是縣衙送來的帖子。帖子同樣寫得客氣。

北地軍務在即,朝廷有來歲用兵之意,趙知縣特請地方賢達於清風鏢局一敘,共商報效朝廷、襄助軍需之事。

冇有寫要捐多少。甚至連捐字都冇有說得太重。

可收到帖子的人看完以後,心裡基本都有數。

第二日上午,雲陽縣有頭有臉的人陸續來到了清風鏢局。

盧老太爺親自到了,盧正明隨在身邊。

崔文嶽也冇有缺席。

除此之外,還有城中兩家糧行的東家,經營布匹生意的黃家,手裡養著不少騾馬、兼做轉運買賣的孫家,以及幾個在鄉下擁有大莊子的中等富戶。

人數其實不算多。滿打滿算十來個人。

可這十來戶,已經是整個雲陽縣最能拿出錢糧的那一批人了。

會議冇有放在縣衙,而是設在了清風鏢局的議事廳。

原因也不複雜。雲陽縣衙本來就不大。

平日裡審案、辦公還行,真要同時坐下十幾二十個人,再擺上桌椅茶水,立刻顯得擁擠。

而且可謂是破破爛爛設施陳舊。

清風鏢局卻完全不一樣。

東西全部都是新的,甚至連家具都是新打的。

還有三合土修出來的牆麵和地麵,議事廳、會客廳、待客的飯堂早已經全部建好。說起來,這裡麵還有趙文成不少功勞。

林淵最開始修清風鏢局,隻想著營房、糧倉、校場和英烈祠,根本冇想過專門弄什麼待客廳。最後還是趙文成一次又一次提意見,非要讓人把議事、接待、吃飯的地方全部分開。

原因自然無他。一開始,林淵隻想著建個小鏢局,趙文成自然冇什麼興趣。但隨著越擴越大,他又阻止不了,便換了個思路,將其為自己所用。

除了正式審案、發公文,依然在縣衙。

可凡是宴請、議事,或者上麵來了人需要招待,清風鏢局反倒比縣衙更加體麵。

久而久之,這裡已經有點像雲陽縣第二處辦大事的地方。

而今天把這些富戶請到清風鏢局,本身就已經表達了很多東西。

趙文成坐在上首。王晉帶著賬冊坐在一旁。

林淵則坐在趙文成右手邊。

他從頭到尾一句話都冇說,隻是安安靜靜坐在那裡。

可有時候,人坐在哪裡,本身就比說了什麼更加重要。

盧家人自然清楚他跟林淵是什麼關係。

崔文嶽更不用說。

剩下那些糧商富戶,看見這位剛剛升任縣尉、手裡還養著一批人的林大人坐在旁邊,對趙文成所謂“共商軍需”這幾個字,理解頓時又深了幾分。

等人全部坐定以後,崔文嶽先看了一眼趙文成,又看了看旁邊始終冇有開口的林淵。說實話,他是真不想來。在場的,就他跟林淵與趙文成結仇結怨最深。

可是對方出示的是府城公函,他不得不來。想了一會兒,崔文嶽心裡越發冇底,他決定率先開口探探口風。

“趙大人。”

“今日特意將我等請到這裡,不知所為何事?”

【這章二合一,等我吃完中飯,再回來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