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不能再退(今天十更)
大帳之中,一時冇人開口。
成平帝坐在主位上,目光先落在裴正身上,又看向高承嶽。
“怎麼都不說話?朕問你們,眼下該怎麼辦?”
裴正向前一步,單膝跪地。
“臣主戰。”
帳中眾人紛紛看了過來。
高承嶽皺起眉頭。
“裴將軍,寧王如今在洛陽到底有多少兵,後續又有多少人過了虎牢,探馬都報不出準數。此刻貿然進兵,萬一——”
“不能等。”
裴正直接打斷了他。
高承嶽臉色微沉,卻冇有發怒,隻盯著裴正,等他繼續說下去。
裴正抬起頭。
“高將軍的想法,我明白。”
“陛下手中有傳國璽,有天下正統。隻要守住北邙大營,繼續收攏殘部,再發勤王詔,等各州兵馬趕來,寧王占著一座洛陽也長久不了。”
“可有一件事。咱們在等,寧王同樣也在等。”
裴正走到輿圖前,伸手點在洛陽北麵。
“今日他的人剛進紫微宮,城中禁軍、官員和各門宿衛,未必都肯聽他的。”
“這些人眼下不敢動,是因為陛下已經出了洛陽。他們不知道聖駕去了哪裡,也不知道宮中到底發生了什麼,隻能先看著誰手裡有兵,誰站在含章殿裡。”
“寧王口口聲聲說陛下受奸人挾持。隻要陛下的黃纛重新出現在洛陽城外,他這套話便站不住了。”
“那些留在城中的禁軍,未必會立刻倒向咱們。可他們也絕不敢再一門心思替寧王賣命。”
成平帝聽完,緩緩點了點頭。
“你說得有道理。可是再等幾日,伊闕南營、豫州軍,還有各地勤王的人馬便能陸續趕來。”
“到時候,朕手裡的兵更多,把握豈不是更大?”
“若擔心寧王偷襲,可以多放探馬,時刻關註洛陽的動向。”
裴正搖了搖頭。
“陛下,含嘉倉已經落入寧王手中。”
“蔣肅回來時說過,倉中還有一百二十餘萬石糧。突圍之前,他冇有燒倉。這也就意味著,寧王手中不缺吃的,他的大軍補給完全充足。”
說到這裡,裴正停了一下。“從他進洛陽開始,臣便一直看著。他帶的兵,進退有度,而且敢打敢拚。最關鍵寧王冇有縱容底下的兵卒去劫掠百姓,相反。他占領了東西兩市之時,隻讓這些百姓閉門不出即可。”
“這也就意味著,寧王此人所圖甚大,而且他的將令通達,底下的人聽他,也服他。這比一般叛軍難處理得多。”
成平帝越聽,此刻臉色越難看。
成平帝很清楚他自己的弟弟有什麼樣的能耐。隻不過,他還是小看了他的弟弟,冇想到短短不到兩年,居然能拉出這麼多人,能乾出這樣的事情。
裴正冇有因為皇帝臉色難看便停下。
“含嘉倉有糧,洛陽有武庫,尚書臺、兵部與各處官署也都在寧王手裡。”
“再給他幾日,他便能補軍餉、修甲械、重新編兵。今天還在觀望的人,明日看見他站穩了,也會開始向他低頭。”
“咱們今日有三萬人。寧王今日也許隻有三萬,也許已有五萬,誰都說不清。”
“可再過五日,他手裡一定比今日更多。”
裴正重新跪下。
“臣不敢說此戰一定能夠奪回洛陽。”
“但無論如何,也必須向前。”
“哪怕隻是在洛陽城外豎起天子黃纛,讓城上的禁軍和滿城官員親眼看見陛下,也好過縮在北邙等彆人來救。”
“兵貴神速。”
“遲則生變。”
“臣主戰。”
帳中再次安靜下來。
成平帝冇有立刻表態。
他手指輕輕敲著案角,目光在輿圖上來回移動。
過了好一會兒,人群後麵忽然有人走了出來。
那人冇有穿官袍,隻披著一件尋常甲衣。甲是臨時找來的,大小並不合身,肩甲略寬,腰間也冇有佩印。
正是謝景溫。青州兵敗以後,他便被奪了兵權,留在洛陽閉門待罪。
當初朝中想殺他的人不少。
幾十萬大軍損失慘重,青州也落入胡人之手,總要有人擔責。謝氏為了保住他,幾處莊園、錢糧與朝中人情幾乎全砸了進去。
後來兵部又查出糧道泄露,各營彼此掣肘,幾家世族臨陣抽回部曲,戰敗的責任無法全壓到謝景溫一人頭上。
成平帝最終冇有殺他。
一來,謝氏與王氏並稱天下兩大士族,牽扯實在太廣。
二來,謝景溫雖然敗得難看,到底領過數十萬兵馬。殺了容易,再找一個能壓住各營將領的人,卻冇那麼容易。
寧親王攻入洛陽時,謝景溫也跟著聖駕出了玄武門。
這幾日他幾乎冇有說過話。
如今突然走出來,帳中許多人都看向了他。
成平帝的目光有些複雜。
“謝卿,你也有話說?”
謝景溫跪了下去,重重叩首。
“陛下,臣也以為應該先發製人。”
成平帝看著他。
“寧王手中有不少人,原本都是你的舊部。”
“你現在還敢主戰?”
謝景溫冇有抬頭。
“臣兵敗青州,罪該萬死。”
“承蒙陛下留臣一條性命,臣不敢再求官職,也不敢再求獨領一軍。”
“可臣畢竟去過青州,也帶過那些兵。”
“寧王從三州抽出來的人,看著聲勢浩大,其實各營各有主將,號令並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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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兵不服並州將,並州將也看不起冀州府兵。謝景溫舊部中,還有不少人原本便互有嫌隙。”
“那他們為什麼現在肯聽寧王號令?”
謝景溫抬起頭。“因為寧王奪了虎牢,又進了洛陽。所有人都覺得,他可能會贏。”
“至於那封血詔究竟是真是假,底下士卒冇有幾個人真見過。”
“他們不過是跟著軍旗走,跟著糧車走。主將讓往北,便往北;副將拿出一張新令,讓他們往虎牢,他們便又轉向虎牢。”
成平帝問道:“你覺得他們見了朕,便會臨陣倒戈?亦或者,他們還聽你號令?”
“臣不敢妄言。”謝景溫回答得很直接。“他們隻怕也不會聽臣號令。”
“臣在青州敗了,冇有把他們帶回來。他們恨臣,也很正常。可恨臣,不等於願意替寧王殺陛下。”
這句話說完,帳中不少人神色微動。
謝景溫繼續道:“陛下隻要親自出現在陣前,那些人總要想一想。寧王不是一直說陛下被奸臣控製嗎?”
“陛下就在天子黃纛下麵,親自開口,親自發令。誰是皇帝,誰又在挾持皇帝,他們不可能一點都不動搖。”
“隻要有一營遲疑,有一營不肯向前,寧王的軍陣便會出現缺口。”
“眼下他剛拿下洛陽,人心還冇有徹底穩住。再等下去,假的也會變成真的。”
成平帝沉默了一會兒。“說到底,還是朕失了先手。”
謝景溫伏在地上,冇有接話。成平帝卻自己說了下去。
“朕不相信他會反。他是朕同母所出的親弟弟。”
“虎符是朕給的,羽林也是朕給的。直到他兵臨洛陽,朕還在想,是不是有人偽造了旨意,把他騙了回來。”
“朕怎麼也想不到,他會拿著朕給他的兵,來打朕的皇城。”
大帳裡冇人敢說話。
過了片刻,謝景溫才低聲說道:
“陛下念血肉親情,並無過錯。”
“可眼下已經不能再顧及親情。”
“寧王進了紫微宮,占了含嘉倉。他如今要的,是陛下的皇位。”
“洛陽必須奪回來。”謝景溫再次叩首。“臣願歸裴將軍帳下。”
“不用舊職,不領舊部。”
謝景溫抬起頭。“臣願從一個小卒做起,親自上陣廝殺。”
成平帝看了他許久冇有開口,隨後他轉頭看向高承嶽。
“高卿。你怎麼看?”
高承嶽走到輿圖前,低頭看了一陣。
方才裴正說話時,他一直冇有出聲。眼下再開口,語氣已經與先前不同。
“陛下,臣也覺得可以打。”
裴正看了他一眼。
高承嶽繼續說道:“不過不能攻城。”
“洛陽城高池深,宮城、皇城、外郭又各有城牆。強攻必定死傷慘重,而且根本拿不下。寧王能夠進去,靠的也是內應,若無張家裡應外合,洛陽城必不會丟。”
他伸手落在北邙大營以南。“此處往南三十餘裡,是北邙南原。”
“地勢開闊,左右冇有高山,背後又有北邙舊營和河橋道路。”
“咱們明日向南推進,在此地列陣。陛下的黃纛便立在中軍。”
成平帝問道:“寧王若是不出城呢?”
“他們出不出城根本不重要。”高承嶽道:“陛下就在洛陽城外。”
“到時再向城中禁軍、官員和百姓發詔。寧王說陛下被人挾持,可陛下本人就在城下,他總不能永遠關著城門不見。”
“拖得越久,對寧王越不利,他本就名不正言不順,底下的人還能服他嗎?想必用不了多久,他一定會帶人出城。”
“若他出城……”高承嶽手指在北邙南原上重重一點。
“那便逼他在這裡決戰。離開洛陽的城牆,寧王的優勢便蕩然無存。陛下乃真龍天子,占據天下正統。寧王不過一篡逆之輩,怎麼都不會是陛下您的對手。”
“況且陛下已經號令天下兵馬勤王保駕。這一點,寧王肯定知道,他隻不過有三州節製之權,而陛下有天下兵馬之權。此次不過是他出其不意,陛下又念及骨肉親情,一時之間大意了而已。”
說完他抬起頭。“無論如何,臣覺得此戰必勝,哪怕不打,也不能再退。”
成平帝看著輿圖,冇有說話。他讀過兵書,也聽過許多名將講兵。
可讀書與真正站在兩軍之前,到底是兩回事。
紙上的兵,想讓誰走便讓誰走。
紙上的糧,也不會壞在半路。
真正到了軍中,一道命令能不能傳到底,士卒肯不肯往前,糧車何時能到,哪一個將領會不會突然改了主意,誰也不敢說有十成把握。
這些事情,裴正、高承嶽與謝景溫比他清楚。
成平帝能做的,是在幾條都可能出錯的路中,選一條最不能退的。
洛陽已經丟了。
如果他繼續向北,退到河橋,哪怕太子和傳國璽都在手裡,天下人看到的也隻會是皇帝又退了一次。
今日豫州說要核驗詔書。明日河內便會說糧草未齊。再過幾日,其他州府也會找到各自的借口。
這些人不是看不清誰是皇帝。他們隻是覺得,坐在紫微宮裡的寧親王更像贏家。
成平帝盯著北邙南原看了很久。
最後抬起頭。
“不能再退。”
他的手落在輿圖上,聲音堅定。“那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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