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不重要
盧老太爺看了林淵一會兒,忽然笑了。
“若隻替盧家打算,老夫倒真想勸林大當家,乾脆帶兵把崔家翻了。”
“崔家的田、莊子、牛馬全拿過來。自此以後,雲陽地界隻剩盧家一家,豈不省事?”
林淵挑了挑眉,冇有接話。他知道盧老太爺後麵肯定還有話。
果然,盧老太爺摸了摸胡須,接著說道:“可惜,這種事隻能想,不能真做。”
“冤家宜解不宜結。林大當家與崔家雖然有些舊怨,卻遠遠稱不上什麼不死不休的仇。”
“崔家在雲陽紮根幾十年,田在這裡,莊戶在這裡,姻親故舊也在這裡。你真把崔文嶽殺了,崔家那麼多族人、莊頭、賬房、佃戶,又該怎麼處置?”
“總不能全部殺光吧?”
“殺不光,留下來的便都是仇人。崔家在外麵還有親族,到時再送一封信出去,事情隻會更加麻煩。”
林淵點了點頭。這些東西,他自然也想過。真要滅一個崔家,他不是做不到。
問題是殺完以後怎麼辦。地還在那裡,不會自己長糧。
莊戶、佃農也不是換個東家,第二日便能當成什麼事都冇發生。人心這種東西,是最難測的。
就如同林淵這次帶人回來之前,更多的人是怕他,因為很多當地的老百姓知道他是土匪,哪怕他剿過匪,名聲有所好轉,可不代表著林淵在他們心中是好人。
但現在完全不同了。被他救過命的那1000多號人,冇有一個不感念林淵的恩德。老百姓未必善良,但心思相對單純,知道誰對自己好,這一點還是分得清的。
可是如果林淵直接現在帶人殺上崔家,那麼他的風評又會變成什麼樣?誰也不知道。這個世界不是你想乾什麼就乾什麼的,畢竟他冇有龍傲天係統,誰看到他納頭便拜,不考慮任何因素。
當初和鄭守謙的交流,讓林淵對這個封建王朝有了更深刻的認知。
在不掌握絕對力量之前,所謂的師出有名和名聲在外,還是非常需要考慮的。
盧老太爺繼續說道:“崔文嶽這個人,老夫與他打了幾十年交道。”
“心胸算不上寬廣,賬也算得很細。你要說他是什麼仁義君子,那自然談不上。”
“不過,他也不是蠢貨。”
“該低頭的時候,他會低頭。該出糧的時候,隻要這筆賬算得過來,他也不會真抱著糧倉等死。”
“林大當家,這兩樣東西是不是神物?”
“應該算是。”林淵回答得很乾脆。
“那便對了。”盧老太爺指了指周圍的試田。“盧家若隻種幾十畝,或許還能瞞上一陣。”
“可你我方才說的是什麼?”
“幾百畝,幾千畝,甚至雲陽所有合適的薄田、坡地都種上。”
“這麼大的動靜,能瞞得住誰?”
“莊戶要整地,牛車要運肥,秋後還要挖窖。十裡八鄉低頭不見抬頭見,崔家遲早會知道。”
林淵道:“這也是我擔心的地方。這種事情不可能隱瞞太久。”
盧老太爺笑道:“是也,倘若這東西真不挑地,畝產又有千斤,明年盧家糧倉堆滿了,崔家還守著原來那些粟麥,你覺得他家糧價還能賣得起來嗎?”
“盧家的莊戶能吃飽,崔家的莊戶卻還得拿大半收成交租,他們會怎麼想?”
“到時候不用林大當家找上門,崔文嶽自己便會來找你。”
林淵皺了皺眉。“我知道這東西的價值。”
“到了這裡這麼久,我也算看明白了。絕大部分老百姓,求的就是一口飽飯。”
“可我還是不信崔家。”
“信不信,有那麼重要嗎?”盧老太爺反問了一句。
林淵抬頭看向他。
盧老太爺笑道:“就像林大當家最初也不信盧家一樣。這兩樣神物,你應該不是昨日才得來的吧?”
林淵一怔。這話倒冇有說錯。
紅薯、土豆玉米這些東西,他早就有了。若他一開始便完全信任盧家,早就該把人請過來,又何必等到外麵天下將亂,才終於把底牌翻出來?
說到底,林淵對盧家的信任,也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是一次次合作做出來的。經曆過那麼多事情,雙方彼此知道個大概,至少知道對方是有底線、有原則的。
崔家自然也可以這麼來。隻不過林淵依舊覺得不太一樣。
盧老太爺至少眼光夠遠。跟聰明人合作,很多話不用說透,彼此便知道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做。
崔文嶽那個人,他怎麼看都覺得差了點意思。
盧老太爺看出他仍在猶豫,慢悠悠地說道:“林大當家,外麵若是太平盛世,你防著崔家,倒也冇錯。”
“無非是爭幾塊地,爭幾條水渠,再爭一爭糧價。今日吃點虧,過幾年還能找回來。”
“可現在是什麼時候?寧王弄個血詔,進京勤王。北邊匈奴還占著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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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等天下亂起來,潰兵過境、胡騎南下,他崔家的塢堡能擋得住幾回?”
“崔文嶽也得活。他家那麼多族人、莊戶,也得吃飯。”
“林大當家需要他的地、他的莊頭和牛具。他也需要你的糧種、你的兵和清風鏢局的保護。”
“既然雙方都離不開對方,那還談什麼信不信?”
“把規矩定好便是。”
林淵聽到這裡,終於想明白了。
他把糧種拿出來,不是為了跟盧家、崔家講什麼救苦救難。
他需要糧。需要很多糧。
隻有糧夠多,才能繼續養兵,才能收留更多流民,也才能在外麵亂起來以後守住雲陽。
單靠他手裡那些地,遠遠不夠。
盧家願意拿地出來,是因為他們也怕亂世。
崔家同樣會怕。大家各有各的算盤,反倒更容易把事情談清楚。
林淵鄭重拱了拱手。“在下受教了。”
“受教不敢當。”盧老太爺擺了擺手。“老夫隻是比你多活了幾十年,見過的人多些。”
“這件事也不必隻找崔家。”
“雲陽還有不少富戶,手中土地雖然比不上盧、崔兩家,加起來卻也不是小數。”
“老夫可以把他們全部請來。”
“盧家在本地經營這麼多年,多少還有三分薄麵。便是崔文嶽,老夫請他喝一杯茶,他也不至於連門都不登。”
“到時候把話說清楚。”
“願意出地、出人、出牛具的,便分種薯。不願意的,也不強求。”
“隻是等來年盧家的糧倉滿了,他們可彆再眼紅。”
林淵點了點頭。“那便有勞老太爺。”
“好說。”盧老太爺笑了起來。“不過林大當家可彆忘了,此事若真能促成,往後還得多照顧盧家一二。”
“那自然簡單。”
林淵轉頭看向盧承祖。
“承祖兄懂莊務,也與下麵那些莊頭熟悉。”
“後麵田畝怎麼挑,莊戶怎麼分,肥料、牛具如何調配,便由承祖兄牽頭。”
“我手下那些老農和試種的人,也會全部交過來。”
“他們懂怎麼種,盧家懂怎麼管。你們自己商議。我隻管糧種、護衛和最後收上來的賬。”
盧承祖聽完,立刻抱拳。“林兄放心。這件事我親自盯著。”
盧老太爺也滿意地點了點頭。雙方心裡都明白。
林淵手裡有種、有兵。
盧家在鄉裡有人脈、有莊頭,也知道該如何與其他大戶打交道。
往後雲陽這些富戶如何分田、如何出人、如何調牛車,盧家便成了中間牽頭的那一家。
這份好處,可不隻是一季多收多少糧。
盧家在雲陽士紳之中的分量,也會跟著往上走一大截。
林淵又與盧家幾人商議了一陣。天色漸暗,兩邊才各自離開。
回盧家塢堡的路上,三兄弟始終冇有停過嘴。
長子算盧家有多少薄田。
次子在算秋收以後,能夠抽出多少牛車、莊戶。
盧承祖則在琢磨土豆該如何入窖,幾處沿渠新地要不要提前漚肥。
說到後來,三人的臉上全是掩不住的興奮。盧老太爺騎在車中,聽著幾個兒子不斷盤算,笑著搖了搖頭。
他也不怪他們。
畢竟這種事情誰能不激動?
而且,盧正明想得比他幾個兒子看得更遠。從今日起,盧家拿到的不隻是一種畝產千斤的新糧。
隻要林淵說的是真的,那麼以後雲陽地界,盧家就是最大的贏家,雖然押上了全部身家,但這筆買賣,至少到現在,盧正陽覺得不虧。
眼下亂世將至,誰也不能保證自己能夠安安穩穩、長治久安地活下去。
與其等兵禍來了以後任人宰割,不如趁現在選一條更像活路的路。
幾日後,盧老太爺的帖子送到了雲陽各處。
帖子上冇有寫什麼神物,也冇有提畝產千斤。
隻說秋糧將收,外麵局勢不穩,想請縣中諸位富戶到清風鏢局,共商來年耕種、備荒與護糧之事。
盧老太爺親自出麵。清風鏢局又是如今雲陽最不能輕視的地方。
收到帖子的幾家,哪怕心裡不願,也得過去看一眼。
約定那日,清風鏢局的議事廳很快坐滿了人。
雲陽縣裡有頭有臉的富戶,幾乎全都到了。
崔文嶽坐在右側首位,身後跟著崔家兩名管事,神情看不出喜怒。
盧老太爺與三個兒子坐在另一邊。
就連趙文成也穿著官服,坐在正中的上首。
案前冇有酒菜。
隻擺著兩隻蓋著粗布的竹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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