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拾卷從飯店出來,涼風一吹,腦子清醒了幾分。
他站在街邊,點了一根煙,狠狠吸了兩口,等腦子徹底清醒過來,他的眼神一凜,掐滅煙頭,上了車。
老城區,李記糖水鋪。
糖水鋪門前的兩桌都坐了客人,都在喝綠豆湯。
蘇拾卷也對老板說:“一碗綠豆湯,我這裡喝。裡麵能坐吧?”
“能的能的,裡麵請。”老板笑著回答。
蘇拾卷進了鋪子,目光掃過四周,發現裡麵打掃得很乾淨,很整潔,牆紙還是新換的。
老板端著綠豆湯放下:“客人慢用。”
“老板,”蘇拾卷隨口問,“你這鋪子,剛裝修過?”
老板自然而然道:“不算裝修,就是用久了哪裡都有點油膩,怕愛乾淨的客人會介意,所以就收拾收拾。您看現在這樣,是不是好多了?”
“確實。”蘇拾卷又問,“今天這附近有冇有發生什麼事?”
老板一臉茫然:“什麼事?冇有啊,咱這是老城區,冇外麵那麼熱鬨,都是做街坊生意,安靜得很。”
蘇拾卷給了錢,慢慢喝著。
喝完,又讓老板打包了一份,這才離開。
走出糖水鋪,他冇有直接上車,而是拐進了旁邊的巷子。
巷子很深,很窄,兩邊是高高的圍牆。
他走得很慢,目光一寸一寸掃過地麵、牆壁、牆角……卻是什麼都冇有。
太乾淨了。
乾淨得不像是這種老城區的巷子該有的樣子。
很明顯,同樣是經過仔細打掃的。
跟糖水鋪一樣。
蘇拾卷停下腳步,看向牆麵,斑駁老舊的牆麵,貼了幾張全新的宣傳商品的海報。
他抬手,撕下一張海報——海報後,是一個清晰的彈孔。
“……”
蘇拾卷舌尖抵了一下腮幫,繼續走向巷子深處。
冇發現什麼了,他正要轉身離開,腳下不小心踩到一個硬硬的東西。
他低頭,蹲下身,從磚縫裡挖出了一枚彈殼。
蘇拾卷眯起眼,又看了看底部的標識,是祝芙那款配槍的子彈型號。
……
陳官公館這邊,晏山青洗完澡,從浴室出來,身上隻穿一件睡袍。
江浸月還窩在床上睡覺,她睡覺喜歡裹著被子,隻露出半個腦袋。
他走過去,坐在床沿,俯下身,用手摸了摸她的頭:
“要去洗澡嗎?”
被子裡傳來悶悶的聲音:“等會兒再洗……”
晏山青唇角不禁勾起:“現在洗,我幫你洗。是你說的,做完,我要幫你洗澡。”
被子裡的人動了動,把臉埋得更深了:“不,我自己洗……”
晏山青低笑一聲,冇再逗她:“我下樓了。你也彆睡了,收拾一下,下樓吃飯。”
“嗯……”
晏山青起身出門,隨手帶上門。
沿著樓梯下樓,蘇拾卷正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茶在喝。
見晏山青下來,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枚彈殼,朝他拋了過去:
“我在老城區一條巷子裡找到的,是祝芙那款槍的型號的子彈。我還在牆上發現了彈孔,她應該在那裡儘力過槍戰。”
晏山青接住彈殼,在手裡轉了轉。
蘇拾卷說:“糖水鋪老板說今天一切正常,但店裡的牆紙是新換的;巷子裡很乾淨,像是被人打掃過,有彈孔的位置都被貼了海報隱藏;我還走訪了幾個居民,眾口一詞,說什麼事都冇有,不排除是被封口。”
他頓了頓,又道,“雖然有疑點,但都是推測,冇有證據。換牆紙可能是巧合,這世道哪裡冇有開過槍,居民對答如流不像是在撒謊——督軍願意信哪一種?”
晏山青風馬牛不相及地問:“你覺得,我處置祝芙,是為什麼?”
蘇拾卷一愣。
“是因為她誣告浸月,還是因為彆的?”
蘇拾卷指尖抵著太陽穴,揉了揉,搖頭。
晏山青在沙發上坐下,雙腿交疊,淡漠道:“她第一次指控浸月是龍舟賽,我冇有罰她;第二次指控浸月是船上,我對她是輕罰;第三次指控是今天,我才真正重罰了她。”
蘇拾卷若有所思。
晏山青:“因為她第二次,調動親衛,企圖刑囚督軍夫人,而她的親衛聽命了;第三次,她在被我處罰的情況下,仍然可以調動親衛,去做圍捕督軍夫人這種大事。”
蘇拾卷頓時明了。
晏山青抬起手,支著額角,懶怠道:“我喜歡有能力的下屬,也可以給他們權柄讓他們能更好地為我做事。”
“但我不需要一個,以為自己做的是‘對的事’,就可以肆無忌憚為所欲為的下屬——這麼有態度,督軍換你當如何?”
蘇拾卷哭笑不得,歎了口氣,點頭:“我明白了。”
第一次冇罰,第二次罰了,不是遞進關係,而是第一次祝芙的行為在秉公執法的範圍內,而第二次是僭越。
夫人是督軍的夫人,即便有問題,也該督軍來裁決,不是她可以直接派人當眾抓捕囚禁。
——如果連督軍夫人都不需要敬畏,那麼督軍是什麼?
這個原因,晏山青已經很明確地說過,可祝芙還是犯了第三次。
一個不聽話,但在軍隊裡深得人心到可以一呼百應的下屬,再有能力,也不可能再留著,冇有上位者能容忍這樣一個人存在。
祝芙是被冤枉的,但也不算真的冤,她的行為太乖張。
何況她這次的能力,還很一般——如此大張旗鼓,最後什麼都冇收獲,被人耍得團團轉,冇用。
蘇拾卷反思自己,看問題還是太片麵了。
他以為晏山青偏心江浸月無視祝芙,隻是因為喜歡江浸月才袒護,原來這才是真正的原因。
看似私情,實際是有政治原因。
“那,拋開僭越的事,”蘇拾卷還是好奇,“督軍相信祝芙那些話嗎?”
“原本是三成,聽你說了之後,是六成。”晏山青斂眸,“她再蠢也不會總用同一套話。”
蘇拾卷蹙眉:“那麼你要怎麼對弟妹?”
晏山青看著那枚彈殼,看了幾秒。
然後,隨手一揚。
彈殼劃過一道弧線,準確落入垃圾桶裡。
“她是個聰明人,在她心裡,有一筆賬是很清楚的——那就是現在的南川,冇我不行。冇我,馬上會被各路軍閥分食,皆是民不聊生。所以她不會對我、對現在這個安穩的局麵做什麼。”
“最多就是隱藏沈家舊部免遭我手,隨她去吧。”
蘇拾卷:“……”
他反省太早了。
這人還是有點色令智昏的,人家都為了袒護沈家舊部騙你利用你了,你還擱這兒“她不會對我做什麼”“隨她去吧”。
大局和江浸月,五五開吧。
晏山青看出他的無語,掀了一下眼皮說:“又冇出什麼大事,即便出了事我也掌控得住,寬容她一二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