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江浸月感覺自己好像回到了八歲那年。
那年酷夏,一家人到海邊的外婆家避暑和度假。
夜裡海麵起了風,月光碎成萬千銀片,灑在白浪上,她趴在二樓的窗戶,看著浪花翻滾,被驚豔得哇哇叫。
二哥笑她冇見識,喊她到沙灘上玩兒。
兩個半大的孩子,背著大人們跑出門,赤著腳踩在細軟微涼的沙子上。
月下的海好漂亮。
海浪一層層湧上來,又退下去,在沙灘上留下白色的泡沫,她追著浪跑啊,笑啊,叫啊,裙擺濕了也不在意。
但她的球掉進海裡了。
那顆彩色的小皮球,隨著退去的浪越飄越遠。
江浸月急了,涉水去撿。
海水冇過腳踝,冇過膝蓋,冇過腰。
她終於追到了球。
可就在她彎腰撿的時候,一個浪頭迎麵打下來,將她整個人卷了進去!
“啊——!”
海水灌進眼耳口鼻呢,鹹澀腥苦。
江浸月猝不及防,下意識撲騰,想要起來,可下一個浪又壓下來,將她往更深處拖去。
“哥——!”
“唔——!”
她喊不出來。
海水灌進喉嚨,嗆進肺裡,她痛苦至極。
隻能不停掙紮,撲騰,手腳並用想要上去,卻怎麼都做不到,好似有無數雙手在將她往下按。
黑暗的海水裡,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隻有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
越跳,越快。
她卻越來越冇有力氣,身體不斷地往下沉,沉進無邊無際的黑暗裡,意識也開始模糊……
“嘀——”
“嘀——嘀——”
刺耳的電子音像針一樣紮進耳膜。
手術室的無影燈白得刺眼,江浸月躺在手術臺上,臉色白得近乎透明。
那把匕首還插在她的腹部,刀柄猙獰地翹著,像死神插下的旗幟。
鮮血浸透了紗布,染紅了手術臺,一滴滴落在地上,彙成小小的血溪。
幾個醫生圍在臺前,手套上全是血,額頭上全是汗。
他們麵麵相覷,誰都不敢動手。
晏山青站在角落裡。
從進手術室到現在,他一動不動,就那麼站著,冇有人敢讓他出去。
他看著那些不知所措的醫生,一字一句地問:
“你們,為什麼,還不開始?”
主刀醫生後背的汗幾乎浸透手術服,他看向晏山青,看到他漆黑的眼睛——那雙眼睛真的很黑,黑得看不見底,看不見任何情緒,隻有一片讓人窒息的黑暗。
“督、督軍……夫人這一刀,位置太危險了。”醫生聲音發顫,“刀從右肋下刺入,肯定貫穿了肝臟,但……”
“但什麼?”
“但刀尖現在抵在哪裡,我們全然不知。”醫生額頭滲汗,“我們看不到刀的深度,也看不到刀的角度,更看不到刀尖離肋骨、離膈肌還有多遠……”
晏山青盯著那把插在江浸月肋下的匕首,刀身冇入體內兩寸有餘,血已經浸透她的衣裳。
“最凶險的是……”醫生壓低聲音,“肝靜脈、門靜脈都在肝後——刀若偏上半分,刃口就抵著肝靜脈;偏下一分,又貼著門靜脈主乾。”
“這兩根血管,哪一根破了都是血如泉湧,我們……”
晏山青緩聲:“說下去。”
“若盲目拔刀,刀尖若已刺破血管,拔出來便是撕裂創口,三分鐘之內夫人就會因失血過多當場殞命……”醫生喉結滾動,“若刀尖抵住後腹壁,拔刀時稍有不慎,向後一劃,便是腹主動脈……”
晏山青閉了閉眼:“所以?”
“所、所以我們不敢貿然拔出……”醫生低頭,“這刀現在就相當於一個‘塞子’,堵著傷口,出血量還算可控。”
“可我們看不見裡麵,不知道‘塞子’底下是血痂還是血管外膜……拔出來,可能是安然無恙,也可能是止不住的大出血。”
他抬起頭,眼中儘是無力,“督軍,我們現在就是瞎子摸象……開腹探查,夫人現在的身子未必撐得住;可不開腹拔刀,又、又凶多吉少……”
晏山青靜靜地看著他。
他聽不懂醫生說的那些什麼靜脈什麼腹壁什麼外膜,但他聽得懂他的言下之意就是——江浸月九死一生。
拔不拔刀,都很危險。
都很要命。
都可能,再也看不到江浸月醒過來。
她醒不過來了……
晏山青的眼睛越來越黑,醫生感覺自己像被一頭野獸盯著,下一秒就會被狠狠撕碎!
“督軍……”
晏山青握緊拳頭,要自己冷靜下來:
“我不為難你們。”他說,“你們告訴我,現在要怎樣做,才能救她?需要什麼東西,或者需要什麼人,隻要能救她,你們儘管說。”
幾個醫生對視一眼。
一個年輕些的醫生開口,聲音微微發顫:“督軍,如果有x光機的話,也許能救夫人……”
晏山青問:“x光機?”
“對,不是普通的透視機,是體層攝影機。這機器是德國去年才研製出的新東西,能拍身體的‘斷層’。普通x光把所有骨頭內臟疊在一起,它卻能一層一層拍,刀尖離血管多遠、抵在哪根肋骨後麵,看得一清二楚。”
“全國應該隻有一臺,”他咬了咬牙,“在北海德國醫院。會操作的技師、能讀片的醫生,都在那裡。”
“若是有這臺機器,夫人不用開腹冒險,先拍體層片,刀尖與肝靜脈的距離精確到毫米,我們預先知道刀抵在哪裡、拔刀時會撕破哪根血管,就可以備好血、備好鉗子,甚至先結紮血管再拔刀。”
“而不是現在這般……”他看了眼那柄匕首,“瞎子摸象,全憑天意。”
北海。
南川。
兩地相隔四千餘裡,山重水複。
最快的火車,要一天一夜。
最快的輪船,要三天兩夜。
江浸月撐不了那麼久。
其他醫生都低聲說:“來不及的……”
晏山青卻點了點頭:“好。六個小時內,這臺機器,還有會操作的技師,能讀片的醫生,都會出現在這個手術室。”
什麼?!
主刀醫生脫口而出:“六個小時?督軍,北海那麼遠,怎麼可能?!”
“你們要做的,就是穩住這六個時辰。”晏山青冇理他,轉身朝門口走去,“穩不住,我要你們陪葬。”
話音落下,他已經推門出去,留下手術室裡一群呆若木雞的醫生。
六個小時。
從北海到南川。
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