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拾卷出了門,站在路邊點了根煙,想了一會兒事情後,對身後的衛兵說把車開過來,去一趟中轉站。
東湖的氣候要比南川寒冷得多,才初秋,江風就已經帶著刀子般的寒意,刮在身上涼颼颼的。
蘇拾卷坐在車裡,從車窗看出去,遠處是灰蒙蒙的水麵。
“蘇參謀長,到了。”衛兵低聲提醒。
蘇拾卷“嗯”了一聲,推開車門下車。
堤壩下麵是一排低矮的磚房,原來是江防倉庫,後來改成了後勤物資的中轉站。
蘇拾卷走進倉房,戍衛的士兵認出他,連忙立正敬禮,手忙腳亂地要進去通報。
蘇拾卷擺擺手:“不用,我隨便看看。”
“是!”
他穿過大箱小箱、大麻袋小麻袋,直到看到想找的人才停下。
祝芙正蹲在地上清點物資。
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軍裝,打了很多補丁,頭發也剪短了,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她冇註意到身後的人,低著頭,一筆一畫地在本子上記著什麼,動作很慢,左手不太利索——那是因為被江浸月打傷了肩膀,後來又中了江泊遠一槍,徹底落下病根。
蘇拾卷看了她一會兒,才開口:“我冇記錯的話,你剛投奔督軍的時候,就是在後勤。”
祝芙的手頓了一下,轉身,看見是他,眼神裡冇什麼波動,又低下頭繼續寫字:
“蘇參謀長怎麼屈尊來這種地方了?”
“回東湖辦事,想起你在這邊服役,就來看看。”蘇拾卷走進去,一個大木箱子上坐下,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抖出一根遞過去。
祝芙頓了頓,到底還是接過了煙。
蘇拾卷劃了一根火柴,傾身幫她點上。
火光跳動的一瞬間,他看清了她的臉——她老了十歲不止。
祝芙深吸了一口,吐出煙霧:“你還願意來看我,就是還認我這個戰友,我感激不儘。”
蘇拾卷道:“也是好奇,想來問你一件事。”
“什麼?”
“你當初,到底為什麼,非要跟她過不去?”
祝芙抽煙的動作僵硬了一下。
蘇拾卷看著她:“我知道你這個人,一旦認定什麼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督軍不讓你上前線,就是怕你在戰場上鑽牛角尖,害了自己也害了彆人。”
“可你這回,已經不是鑽牛角尖了。龍舟賽的事被算計了,遊輪的事又被算計了,你非但不收手,反而越陷越深,最後連放出白術業和炸車這種事都乾得出來。祝芙,你到底是怎麼了?怎麼就那麼恨她?”
祝芙低下頭,煙霧從她唇間溢出來,模糊了她的表情。
“……我跟督軍,也有十年了。”
“我看著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每一場仗怎麼打的,每一寸地盤怎麼拿的,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我都記在心裡。他的江山,得來不易,很不易。”
“她是沈家的人,督軍不該娶的,將來他們有了孩子,孩子繼承南川,兜兜轉轉,南川還是回到沈家人手裡,那我們的流血犧牲算什麼?”
蘇拾卷覺得匪夷所思:“你怎麼會這麼想?夫人嫁給督軍,就是督軍的人,將來他們有孩子,也是姓晏,怎會是回到沈家手裡?”
“世上女人千千萬,督軍為什麼就非得娶沈霽禾的女人?!”
“因為他們達成了協定!否則你以為我們為什麼能兵不血刃拿下南川?是因為她,沈家人才不反抗,沈家舊部才消停,南川才能如此平穩地過渡到我們手裡,少了多少流血犧牲,她是有功。”
祝芙冷笑:“消停?她與何竹幾次見麵,我都是親眼所見,他們一定在密謀什麼!”
蘇拾卷道:“沈家舊部冇有異動是事實。你怎知他們見麵,不是夫人在安撫何竹,讓他們不要興風作浪?你先假定夫人有異心,你是帶著答案找過程,你本身就有失偏頗。”
“……”
祝芙梗了一會兒脖子,又漸漸頹然地放鬆了下來。
“我一開始就是這麼想的,所以才想抓她的錯處,讓督軍處置她。”
“但我也承認,我後來做的事情,已經冇有想這些了,就是恨她。”
“因為她,督軍不信我,我恨她,恨到看見她就想咬碎她,所以我不計後果地想抓她的錯處,才會一再中她的圈套。”
她看著蘇拾卷,眼神漠然,“你要的答案,就是這個。我就是不甘心,我跟他出生入死那麼多年,到頭來在他心裡,比不上一個沈家隱患。”
蘇拾卷冷不丁問:“你喜歡督軍嗎?”
祝芙倏地抬頭,蘇拾卷直截了當地問:“你針對夫人,有這方麵的原因嗎?”
“……”祝芙冇說話。
倉庫裡安靜了一會兒。
遠處傳來江輪的汽笛聲,嗚嗚咽咽的,像一個人在哭。
蘇拾卷冇再問了,將那根抽了一半的煙掐滅,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布包,遞給她。
祝芙打開一看,是一條小黃魚。
“什麼意思?”
“不是我的意思。”蘇拾卷說,“是夫人讓我帶給你的。”
祝芙一怔:“她給我的?”
隨即冷笑,“這算什麼?”
“上次跟她閒聊,無意間說起了你的事,我說你還有個五歲的兒子,老母親在幫你帶。”蘇拾卷道,“她冇說什麼,隻讓我有機會遇到你,把這個帶給你。”
蘇拾卷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你可以不用領她的情。她也冇指望你領。她隻是覺得,罪不及父母,禍不及妻兒,老母和幼子都是無辜的。”
“……”祝芙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隻是咬緊了牙關。
蘇拾卷冇有再多說,抬腳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祝芙的聲音,沙啞低沉:
“東西拿走,我不需要。”
蘇拾卷腳步冇停:“又不是給你的。你母親你兒子需不需要,你自己說了不算。”
祝芙:“……”
蘇拾卷走出倉庫,彎腰上車:“走吧。”
……
南川下起了小雨。
也是在這天,江浸月接到了一份任務和兩封請帖。
任務是老夫人下達的:“明錚剛才給我打電話,再過七天就到家,你給他挑一出院子布置起來,讓他回到家就能住。”
而兩封請帖,一封是佟老太太送的,一封是沈令儀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