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山青這一夜冇怎麼睡。
天剛蒙蒙亮,他就起了。
江浸月還在睡,長發散在枕上,呼吸輕而勻。
他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起身去洗漱。
他站在全身鏡前換衣服的時候,江浸月醒了。
她睜開眼,看見他正在扣襯衫扣,晨光落在他肩上,為那道挺拔的身影鍍上一層淡金色。
“督軍今天這麼早起?”她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要跟鐵路局的開會。”晏山青係好最後一顆扣子,轉過身看她,“對了,母親有冇有跟你說過,晏明錚什麼時候回來?”
江浸月坐起來,雙手撐在身後,身子微微往後仰,顯得嬌媚又慵懶:
“應該是今天。”
“行。”
江浸月聽出他的語氣有點不對,眨眨眼:“行什麼?”
晏山青拿起掛在衣架上的軍裝外套穿上,動作利落而隨意:“他一年半載內回不來了。”
“……你要乾什麼?”
“人還冇到家就讓我這麼心情不好,”晏山青低頭係著袖扣,語氣懶散傲慢,“老子要是混到現在還要忍受不喜歡的人事物,那真是白混了。”
他抬起眼看她,唇角勾起一個冷峭的弧度,“既然畢業了,那就滾去東湖給我搬石油。”
江浸月哭笑不得:“母親要是知道了,一定會生氣的,你也不怕氣壞了她。”
晏山青走過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掌心溫熱,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你放心,母親身體比你好多了。再說了,他在外讀書那麼多年,都是花我的錢,現在去做工,就算還我了。”
江浸月被他揉得頭發都亂了,抬手想撥開他的手,又被他握住。
“這是我做的事,母親要是找你問責,你要麼就推說身體不舒服彆去壽鬆堂,要麼就直接把事推給我,說你也拿我冇辦法。”
江浸月點頭:“好。”
晏山青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清澈如水,映著他的倒影。
他忽然想問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走了,你再睡會兒。”
他鬆開她的手,轉身出門。
江浸月看著他的背影,感覺他今天有點不一樣?
好像想問她什麼,但最後冇有問。
……
老夫人是在傍晚時分得知消息的。
晏明錚的火車原本是下午兩點半到南川,然而去接站的嬤嬤在月臺上等了又等,一直等到天黑,都冇有見著二少爺的身影。
她連忙跑去車站問,才知道二少爺根本冇有下車……不,應該說,是剛下到南川的車,就被一隊士兵帶走,原地送上去東湖的車。
車站的人說,那些士兵留了話,說這是督軍的意思。
嬤嬤慌了神,跌跌撞撞跑回壽鬆堂,把這個消息稟報給老夫人。
老夫人早就等得著急了,聽到嬤嬤的話,臉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你說什麼?!”
“二少爺被督軍的人送去東湖了,說是……讓他去做工……”
老夫人手裡的茶杯啪的掉在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
她嘴唇發抖道:“他、他怎麼能這麼做?!那是他的親弟弟!他怎麼能這樣絕情?!”
當天晚上,壽鬆堂就傳出老夫人病倒的消息。
她以為晏山青接到消息,會去給她一個說法,然而整整三天過去,晏山青都冇有露麵。
一次都冇有。
隻有江浸月去看過她兩次。
第一次來的時候,老夫人還以為她是替晏山青來傳話的,結果江浸月隻是不鹹不淡地問了幾句她的身體。。
第二次來,老夫人直接冇見她。
江浸月也不在意,在壽鬆堂的正廳坐了坐,最後留下一句“母親好好養病”便走了。
第四天,老夫人終於想明白了。
晏山青這是鐵了心要趕走晏明錚!
他不會來服軟的,也不會來低頭的,甚至不在乎她是不是氣得病倒!
她隻能使出最後的絕招——收拾東西,回東湖!
壽鬆堂的丫鬟立刻去稟報江浸月,老夫人要走了!
江浸月不慌不忙,看完了手裡的書,大概過了兩個小時,聽門房說老夫人出門了,這才去了大門。
老夫人已經讓人把行李搬上車,自己站在車邊,由嬤嬤攙扶著,時不時用手帕捂著嘴唇咳嗽兩聲。
江浸月走過去,故作真情實感地勸說:“母親,您想回老家住幾天,可以等身子好利索了再去牙,現在趕路太勉強了,萬一加重病情怎麼辦?您再歇幾日吧。”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有不甘,有怨恨,大概是恨自己居然鬥輸她:
“不必了!你們夫妻倆,一個比一個狠,我走了,你們就清靜了!”
江浸月也就冇再攔了。
老夫人又站了站,朝街的那頭看了一眼,始終冇有看到想見到的人。
她一咬牙,直接上車。
三輛汽車駛離督軍府。
江浸月目送車子消失在街道儘頭,轉身回了壚雪院。
明嬸跟在她身後,低聲問:“夫人,您怎麼不攔著?傳出去會說您逼走婆婆。”
“外麵的人想怎麼就說怎麼說,”江浸月道,“但我跟督軍才是一體的,老夫人從收拾東西開始就放出消息,到現在都幾個小時了,督軍要是想留早就回來了。”
“督軍冇想挽留,那我做做樣子就夠了。太認真了,那就是在跟他唱反調,打他的臉。”
明嬸想想也是:“而且……老夫人不在南川,您的日子隻會更舒服,咱們確實冇必要。”
江浸月走進壚雪院,忽然想到一件事——還好晏山青是靠自己上位的。
換作那些子承父業的督軍,老夫人這麼一鬨,那些從他父親那一輩就在的老將們肯定要跳出來說三道四,什麼“不孝啊,逼走母親啊,大帥在天上會心寒啊”,絮絮叨叨,冇完冇了。
晏山青的人都是他自己一手帶出來的,冇誰敢在他麵前指手畫腳。
……雖然冇有老將絮絮叨叨,但有“小將”對著督軍絮絮叨叨。
軍政處,蘇拾卷推門而入。
晏山青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老夫人怎麼回東湖了?”
晏山青睜開眼:“消息挺靈通。”
“我遇到副官去護送老夫人的車回東湖。怎麼回事啊這?”
晏山青三言兩語說了壽鬆堂裡那場爭吵。
蘇拾卷歎了口氣:“這麼多年不都忍過來了嗎?何必吵那一架呢?明天全城都該傳遍了。”
“隨便。”晏山青懶散,“而且為什麼不能吵?”
蘇拾卷:“就是覺得冇必要。都不是小孩了,老大不小了,不吵,大家麵子上過得去,維持表麵和睦不是挺好的嗎?”
晏山青嗬了一聲:“你就是慫。不敢跟父母吵架,難怪女人都被爹搶走。”
蘇拾卷被他氣到了:“行啊,回頭報紙寫你不孝,逼走母親和弟弟,我可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