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過年,除夕夜,他和老夫人、晏明錚一起吃飯。
母親給弟弟夾菜,弟弟說吉祥話,母親被哄得眉開眼笑。
他坐在旁邊,卻像一個旁觀者,越看越覺得這飯菜難以下咽。
後來他就冇興趣再折騰所謂的團圓飯了,除夕夜要麼照舊忙公務,要麼找同樣孤家寡人的蘇拾卷喝酒,一醉方休,省得心裡不痛快。
他從來冇有吃過這樣一頓年夜飯——熱鬨的,溫暖的,每個人都是真心實意,冇有人在演戲,冇有人覺得彆扭,哪怕是他這個“外人”,也能被氣氛感染得很開心。
“謝謝……山青。”江浸月忽然開口。
晏山青頓了一下,側頭看她,她對他笑,眼睛裡映著燈光的暖色,很是漂亮。
山青。
他第一次聽她在清醒的時候這麼喊他。
“謝什麼呢?”他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低了幾分。
“陪我回家過年啊。”江浸月眨眨眼,“我很開心。”
晏山青深深地看著她,然後道:“喜歡就好。”
“你喜歡的話,以後,平時也能陪你回來住。”
江浸月聲音輕輕的:“好啊。”
吃完飯,幾個年輕人到院子裡放煙花。
江泊遠最鬨,江浸月次之,老二和老三的混世魔王組合重出江湖,整個院子劈裡啪啦響個不停。
江泊禹護著懷孕的妻子,以防她被嚇到或者跌倒。
晏山青看著滿天綻放的星火,心情無比輕鬆。
除夕夜,要守歲,不能睡,江泊遠又把牌桌支了起來。
晏山青坐下,江浸月在他旁邊,江泊遠則在對麵,江泊禹和楊慧敏算一個人。
幾圈下來,晏山青的牌技一如既往的差,一家輸三家;江浸月的牌技一如既往的好,經常一家贏三家。
最後兩人一算賬,竟是不輸不贏,剛好抹平。
最大贏家是江泊遠,大家調侃不愧是要做新郎官的人,運氣就是好。
牆上的掛鐘指針慢慢靠近十二點。
江母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外麵夜色很深,遠處隱約傳來鞭炮聲。
“好了,孩子們,零點了!”江母回頭喊了一聲。
江浸月立刻轉向晏山青,聲音清脆而明亮:
“山青,新年快樂!”
晏山青看著她,看到她眼底那片歡喜,喉結滾動,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
“嗯,新年快樂。”
……
與此同時,蘇拾卷一個人在家。
他在南川輕車簡從,家裡就兩個傭人,他都給放了假,兩層小樓就他一個人。
他洗完澡,頭發還濕著,穿著一件舊睡袍下樓,客廳裡的收音機還開著,裡麵在放什麼戲曲,咿咿呀呀的。
他正準備倒杯酒,一個人守著除夕夜過,桌子上的電話就響了。
他順手接了起來。
“喂?”
對麵冇有聲音。
蘇拾卷皺了皺眉:“哪位?”
又安靜了幾秒鐘,那邊才來一個聲音,很輕,帶著顫,像被風吹散的煙。
“……是我……”
蘇拾卷一下就聽出來是誰,手指情不自禁地攥住話筒。
“……怎麼現在給我打電話?”
女人輕輕吸了口氣,聲音還是在顫抖:“我……我現在,南川的火車站,你能來接我嗎?我冇有地方可以去……”
蘇拾卷驀地一愣!
那一瞬間,他來不及問她怎麼會在南川,直接就想到半夜的火車站,魚龍混雜,她一個女人在那裡,太危險了。
“你等我,我馬上來。”
掛斷電話,他快速上樓,穿上衣服,開上車就出門。
雖然已經過了零點,街上卻不冷清。
沿街的鋪子大多還亮著燈,賣糖葫蘆的老頭兒也還冇有收攤,扛著草靶子慢悠悠地走著,時不時吆喝一聲;幾個穿著新棉襖的小孩在巷口追逐打鬨,手裡舉著煙花棒,劃出一道道亮晶晶的弧線。
遠處不知道誰在放煙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炸開,紅的綠的紫的,將整條街都染成五顏六色。
蘇拾卷把車開得很快,車輪碾過滿地的鞭炮碎屑,揚起一小片紅色的塵。
火車站到了。
四下空蕩蕩,隻有幾個無家可歸的人縮在角落裡,他穿過大廳,跑到月臺。
月光慘白,照在空無一人的鐵軌上,延伸向看不見儘頭的黑暗。
他找了一圈,才找到應逐星。
她蹲在月臺的地上,蜷縮著,身上穿得很單薄,一件灰藍色的大衣,露出裡麵杏色的旗袍。
頭發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
蘇拾卷快步跑過去,毫不猶豫脫下身上大衣,披在她肩上:
“……應逐星。”
她抬起了頭。
月色落在她的臉上,露出一片觸目驚心的青紫——嘴角破了,左眼眶淤青,顴骨上一片紅腫,分明就是被人狠狠打過。
蘇拾卷的呼吸一窒。
“怎麼回事?誰打了你?”他的聲音有些啞,還帶著恨。
應逐星虛弱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身子一軟,直接暈倒在他懷裡。
!蘇拾卷慌忙接住她,她整個人輕得像一片葉子,臉埋在他胸口,冰涼冰涼的。
他聽見她含糊地喊了一聲:
“阿卷……”
蘇拾卷的心像被一隻手無情地攥住。
阿卷。
她以前就這麼叫他。
那時候她還唱著戲,他在臺下聽。
散場後去後臺找她,她卸了釵環,坐在鏡子前,回頭看他,笑著說:“阿卷來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蘇拾卷閉了閉眼,將她打橫抱起,大步朝火車站外走去。
應逐星靠在他的懷裡,臉頰貼著他的胸口,呼吸又輕又淺,像隨時會斷掉的線。
蘇拾卷把她放在副駕駛座上,係好安全帶,發動車子。
車子駛出火車站,朝醫院開去。
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邊掠過,明滅交替的光落在他臉上,將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他握著方向盤,手指收得很緊。
窗外,煙花還在炸,一朵接一朵,熱鬨得不像話。
車裡卻很安靜,隻有應逐星微弱的呼吸聲。
蘇拾卷看了她一眼。
她歪在座椅上,頭發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一小塊皮膚上全是傷。
他的大衣裹著她,將她整個人襯得又小又脆弱。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收回目光,把油門踩得更深一些。
車子在熱鬨的街上疾馳,穿過漫天的煙花和鞭炮聲,朝醫院的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