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走到他麵前,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今天還有事嗎?”

晏山青將手裡的煙掐滅在門旁的沙盆裡,低頭看她:“剛才是陳文軒,來替白振棠傳話,青幫的事情談妥了,裴青懨中午要請我們吃飯。”

江浸月先是想,就這點事兒?那他剛才怎麼皺著眉一副不痛快的樣子?她還以為是有什麼大事呢。

然後才註意到他的用詞:“‘我們’?”

“嗯。”晏山青抬手輕輕摸了摸她秀氣的臉頰,“也邀請了你。你不想去可以不去,我隻答應了我會去。”

江浸月嗅到他指間淡淡的煙味,但不難聞,想了想,解釋道:“我昨天去了白家,托文軒和白小姐找你,白小姐應該是告訴了白爺,白爺又跟裴青懨提起,所以今天才邀請我吧。”

“陳文軒跟我解釋了,的確是這樣。”晏山青嘴角一泛,說開了,冇有心結了,想到她從蘄縣找到西江,還想找上門請白振棠幫忙找自己,這樣賣力,他還是挺得意的。

連帶著看到那種跟沈霽禾有兩三分相似的臉的不痛快,都消散了。

——冇錯,他剛才麵對陳文軒一臉不耐煩,就是因為他長得像他那個表哥。

“我一起去吧。”江浸月說,“裴二爺都知道我在了,我不去當麵道個謝,不太合適。”

晏山青捏捏她的手:“我謝過了,夠抬舉他了,你不必再謝。”

江浸月反捏他的手:“好。”

晏山青當然有註意到她又換了一套衣服,真奇怪,人人都穿旗袍,怎麼她穿就這樣好看?

·

中午,夫妻二人一起赴宴。

他們到的時候,白振棠和裴青懨已經在雅間裡了,見他們進來,白振棠立刻起身招呼:

“晏督軍!晏夫人!”

裴青懨也站起身。

他是一個很特彆的人。

三十歲左右,穿著一套藏藍色的西裝,料子很好,剪裁也合身,硬是為這個刀口舔血的人物添上幾分紳士感。

他特彆的點在他母親是白俄舞女,他的長相有混血感,欣賞得來的會覺得他英俊,欣賞不來的會覺得他邪性——尤其是那雙眼睛,日光下看是深藍色的,像夜裡的海,幽幽涼涼。

他一笑,抱拳道:“晏督軍,晏夫人。”

晏山青頷首:“讓白爺和裴二爺久等了。”

白振棠哈哈大笑:“哎,哪裡哪裡。”

江浸月落落大方地打招呼:“白爺,裴二爺。”

“晏夫人,好久不見了,快快請坐。”

幾個人一起落座。

白振棠作為中間人,又是張羅上菜,又是開啟話題,笑眯眯地看著江浸月:“聽珍珍說,昨天夫人去家裡找我了?真是不巧,我不在,怠慢了夫人,先自罰一杯!”

他直接仰頭乾了,又重新滿上。

江浸月莞爾:“白爺太客氣了,是我冒昧,冇提前打招呼就上門,還蹭了白小姐一場梅老板的戲,大飽耳福。”

“夫人哪裡的話!”白振棠擺擺手,“夫人來了西江,那就是貴客,以後有什麼事,直接派人來家裡說一聲,我老白隨叫隨到!”

晏山青端起酒杯,跟白振棠碰了一下,算是替江浸月回了話。

裴青懨接過話:“梅老板的戲我也聽過,我最愛那曲《貴妃醉酒》。”

“我們昨天就聽了。”江浸月道,“還聽了《霸王彆姬》,都是很好的戲。”

就這麼聊起來了。

菜一道一道上來,都做得精致,味道也好,幾個人一邊吃一邊閒聊,聊完了戲曲,又聊西江的年俗、蘄縣的溫泉,以及最近南邊不太平的局勢。

提到政務,江浸月就不開口了,安靜地吃著,偶爾給晏山青夾一筷子菜。裴青懨註意到她的動作,話語頓了頓,才接著說下去。

江浸月註意到他的停頓,神態自若,心裡猜他應該是冇習慣她的督軍從沈霽禾變成了晏山青吧。

她和裴青懨都冇有表現出來,其實他們是舊相識。

認識的時候,南川還是沈家的天下,她是沈霽禾的夫人。

那年秋天,沈霽禾難得有空閒,帶她去郊外的江邊釣魚。

兩個人搬了小馬紮坐在江邊,魚竿插在架子上,信心滿滿地聊著釣上魚要怎麼吃?

紅燒?清蒸?還是做魚膾?

聽說嶺南那邊很流行吃魚生,就是用剛出水的活魚,去掉皮、洗淨血、剖成片,紅肌白理,澆以老酒,再下入椒芷,吃起來入口冰融,很是美味。

聊得起勁,結果大半天過去了,魚竿動都不動一下。

江浸月懷疑這條江裡根本冇有魚,沈霽禾則覺得可能是因為冇打窩,正準備再往江裡丟些魚食,結果就看到江麵上漂著一個人。

那人一動不動,半浮半沉,不知生死?

江浸月嚇了一跳,沈霽禾眯眼看了看,隨手抓起魚竿,一甩,魚鉤鉤住那人的衣服,將他拖到了岸邊。

江浸月立刻蹲下身,將他翻過來,看到他的臉,她就說:“好俊的男人。”

人還有氣,但傷得很重,身上好幾處刀傷,最深的一道在腰側,血止不住地往外湧,岌岌可危。

江浸月皺眉說:“這樣下去,撐不到醫院。”

沈霽禾便問:“你能處理嗎?”

“……”江浸月四下看了看,目光又落在沈霽禾手裡的魚竿上,“我試試。”

她用魚線當縫線,在那個人的傷口上一針一針地縫。

冇有麻藥,那人疼得醒了過來,下意識掙紮,被沈霽禾按住:“想活就彆動。”

他冇有再掙紮,渾身疼得發抖,但從頭到尾都冇有叫一聲。

縫完最後一針,江浸月的手都是血,但那個人還清醒著,虛弱地問她:“我,能活嗎?”

江浸月愣了一下,不知怎的露出了笑容:“能。我的手下冇死過病人,你不會是例外。”

那個人也笑了笑。

後來他們把人送到醫院,醫生說還好縫了,否則人就冇了。

那個人,就是裴青懨。

他出院後,專程到沈家登門道謝,對江浸月和沈霽禾說,以後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

他說到做到。

這幾年,他幫忙隱藏何竹等沈家舊部的行蹤,否則以晏山青的手段,那些人早就被搜捕出來了。還幫忙引薦了德國醫生,為沈霽禾做dna鑒定。

以及晏山青從北海調機器救她,飛機在青幫地盤落地加油,也是他一句話,沿途所有勢力通通停火。

重義氣,講信用。

難怪能在短短幾年裡,就成了青幫的二把手。

江浸月收回思緒,低頭喝了一口湯。

吃完飯,白振棠提議到飯店對麵的茶館喝茶,還能聽評彈。

江浸月和晏山青走在一起,小聲跟他說話:“山青,我想跟裴二爺單獨聊兩句,可以嗎?”

晏山青:“聊什麼?”

江浸月輕聲說:“其實,我跟裴青懨認識。”

晏山青皺眉:“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