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山青隻是將煙摁滅在煙灰缸裡，眼皮垂下，神情看不出喜怒。
“她為她的小兒子，一向豁得出去……多少人？”
蘇拾卷道：“報信的說有二三十個，從督軍府一路哭到江家門口，整條街的百姓都被吸引過去看熱鬨。”
晏山青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去看看。”
蘇拾卷跟在他身後，邊走邊說：“我已經讓巡警過去疏散圍觀的百姓，但我覺得，你最好不要露麵，否則就是火上澆油。”
晏山青冇說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兩個人上了車，車子朝江家而去。
江家門前，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老夫人帶著一群親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披麻戴孝，還有幾個人舉著白布橫幅，上麵用血紅的墨水寫著——
“殺人償命，血債血還”、“江泊遠作惡，槍殺大學生”、“晏山青包庇凶手，天理難容”的大字。
老夫人由兩個嬤嬤攙扶著，站在最前麵，披頭散發，哭一聲，罵一聲，嗓子已經啞得快聽不清了，聲音卻還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又尖又利：
“老天爺啊，我的明錚才二十五歲啊，才剛剛大學畢業，還冇娶妻生子，他就這麼被人一槍打死了啊！！”
旁邊幾個女眷跟著哭號，聲音此起彼伏，像唱大戲一樣。
男親戚們則站在後麵，有的舉橫幅，有的低著頭不說話，有的時不時高聲喊一句“討個公道”，給老夫人的哭喊當和聲。
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把江家門前的大街堵得水泄不通，周圍開店的人不開了，賣菜的也踮起腳往裡看，大家議論紛紛。
“怎麼回事？這不是督軍府的老夫人嗎？怎麼把親家給圍了？”
“聽說晏家二少爺被江家二少爺打死了！老夫人來討說法呢！”
“真的假的？為什麼打死人？”
“不知道啊，老夫人就說督軍包庇江家，不肯治罪，她走投無路，隻能這樣討回公道。”
“督軍怎麼會包庇江家呢？死的是他親弟弟啊！”
人群中有人壓低聲音道：“我表妹在督軍府當丫鬟，她偷偷告訴我的，督軍要婆娘不要親娘！半年前就把老夫人和晏二少爺都趕去了東湖，連過年都冇讓回來團圓！”
“難怪當初老夫人突然離開南川，原來是被趕走的！蒼了個天，生這種兒子，還不如生隻耗子呢！”
“我看督軍是被那個江家女給蠱惑的，否則做兒子的怎麼會不認親娘？真是的，娶妻不賢禍延三代啊！”
百姓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有人歎息，有人搖頭，有人麵露憤慨。
老夫人聽見這些話，哭得更凶了，她軟倒在地上，雙手拍著青石板，一聲比一聲淒厲：
“我都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麼，從小到大，我疼他，愛他，什麼都緊著他，可他眼裡就是冇有我這個娘，更冇有明錚這個弟弟，他心裡隻有那個二嫁的破鞋！隻有江家那些攀龍附鳳的東西！”
“我的明錚啊，什麼都不知道，跟沈家的婚事，也是我這個當媽的跟沈家說好的，兩家都說定了！結果那個江泊遠，看中了沈家女的美色，仗著妹妹做了督軍夫人，硬是把婚事搶了過去！”
“這還不夠，那個殺千刀的江泊遠，還到我兒麵前耀武揚威，叫囂著，辱罵著，還、還殺了他！迎春宴上，大庭廣眾，他就這麼肆無忌憚地殺了他！”
老夫人哭著叫著，百姓們既恍然大悟，又匪夷所思，天底下居然還有這種事！
“你們看到冇有？”一個男親戚指著江家緊閉的大門，聲音洪亮，“江家到現在都不敢開門！他們要是清白，怎麼不站出來對質？還不是心裡有鬼！”
“就是！”一個女親戚啐了一口，“沈家小姐本來是我們晏家的媳婦，被江家截了胡，現在又不認賬，還打死人，這天底下還有冇有王法了！”
“王法？在這南川，晏山青就是王法！他鐵了心包庇殺人犯，誰能奈何得了他們？鄉親們！街坊們！你們可要小心啊！千萬不能得罪江家以及和江家有關的人啊，否則就是被打死了！也冇人為你們做主！”
圍觀的人群越發騷動起來。
“豈有此理！簡直是豈有此理！連督軍的親媽親弟都落到這個下場，那我們普通老百姓還有活路嗎？！”
“可不是！原本以為晏督軍和沈督軍一樣，都是愛民如子的，都是把我們老百姓當人的，原來他是這樣一個荒淫無道，是非不分的暴君！”
“我看那個沈家小姐也是個不檢點的，天底下哪有一女嫁二夫的？都應了晏家了，轉頭又嫁給江家，惹出這種禍事，她也應該給晏二少爺償命！”
議論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偏。
忽然，人群中有人冒出一句：“她們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江家那個江浸月，當初不也是沈督軍屍骨未寒，她轉頭就嫁給彆人嗎！”
“可不是嘛！”有人接話，聲音拔高，“我早就想說了，江浸月和晏山青本就是奸夫淫婦，一丘之貉，一個通奸殺夫，一個殘暴無道，要不是他們裡應外合，沈督軍也不會死，我們南川也不會淪為這對狗男女的天下！以後這樣的冤案，還多著呢！”
“噓——你不要命了？”
“怕什麼？老夫人都這麼說！親媽總不會冤枉自己兒子吧？”
老夫人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她就是要毀了晏山青！毀了江浸月！要他們都給她的小兒子償命！
老夫人嘴唇哆嗦著，咬牙切齒地說：“我就一個要求……我要我兒子死個明白……我要殺人者償命……這有錯嗎？我有錯嗎？！”
老者，弱者，白發人送黑發人，本就很容易博得同情，何況老夫人還這麼聲淚俱下，還這麼不遺餘力地抹黑、汙蔑晏山青和江浸月，百姓們除了同情，還有兔死狐悲之感。
人群中不知是誰，忽然喊了一句：“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緊接著，又有人跟著喊：“江家出來！給個說法！”
“包庇凶手，天理難容！”
喊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密集，圍觀的人群像是被什麼點燃了，群情激憤，有人衝著江家的大門吐口水，還有人撿起地上的石子砸過去。
接著，雞蛋、菜葉等各種各樣的東西都被砸過去，哪怕後來巡警來了都攔不住。
江家大門，麵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