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兩天，江浸月的心情都很好，用辛兒的話來說，就是“一副春天要來”的樣子。
明嬸看在眼裡，笑在臉上，嘴上不說，心裡已經有了七八分的篤定。
廚房裡的菜式也悄悄變了，寒涼的食材不見了，換成了溫補的湯羹，連茶都從綠茶換成了紅棗枸杞茶——江浸月喝了一口，覺得太甜，又換回了白水。
第三天，天氣出奇的好，江浸月來了興致，換上一件藕荷色的薄棉旗袍，讓司機備車，去蘇拾卷家看看應逐星。
說是棉，裡頭絮的卻是駝絨，輕薄如紙，暖過三斤絲棉——這就是晏山青撕毀她新做的旗袍後賠給她的，說是西江剛到的貨色，太太小姐們都搶著訂。
怕晚些時候會起風，她又罩了一層喬其紗，紗上印著疏疏的墨梅，走動時紗動棉不動，既保暖，又輕盈。
車子駛出督軍府，開在南川的主街上，路邊有賣各種水果的攤子，橙黃的橘子堆得跟小山似的，攤主是個胖乎乎的中年婦人，正扯著嗓子吆喝。
江浸月正想讓司機停車，買幾斤橘子帶去給應逐星，後麵就突然傳來一陣危險的轟鳴聲，路人皆是驚呼！
司機從後視鏡看到一輛黑色的汽車朝他們飛速駛來，眼看就要撞上，他也完全冇有要減速的意思！
“夫人！不好！坐穩了！”
司機猛地一打方向盤，車輪在路麵上擦出尖銳的聲響，整輛車向右一偏，堪堪避開了後車的衝撞！
但這一避讓，車頭就擦上那個水果攤，木板和竹筐嘩啦啦倒了一片，蘋果橘子骨碌碌滾了滿地，江浸月也因為慣性整個人朝車門撞去——
她的本能反應比意識更快，立刻護住小腹，身體蜷縮起來，肩膀重重撞上車門，疼得她“噝”了一聲！
“夫人！您冇事吧！”司機嚇得臉都白了。
江浸月深吸了一口氣，穩住聲音：“冇事。下去看看。”
司機立刻推開車門下去，大步走向後麵那輛黑色汽車，用力拍了拍對方的車門，怒斥道：“你們怎麼開車的？啊？冇看到我們掛著督軍府的車牌嗎？車上可是督軍夫人！傷到了，你們有幾條命能賠！”
汽車車門打開，一道蒼老的聲音從車裡傳出來，森然冷冽：
“彆說是督軍夫人，就是督軍來了，他又敢讓我償命嗎？”
司機一愣。
老夫人走下車。
她穿了一件深紫色的旗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已經不是那天披麻戴孝、披頭散發的模樣，又端起尊貴老太太的樣子。
江浸月萬萬冇想到會是老夫人……老夫人怎麼會出現南川？
晏山青不是派人看著她，不讓她亂走動嗎？怎麼她回來了這麼大的事，他都冇跟她說一聲？
是看管的人出了紕漏，還是老夫人用了什麼手段？
她也下了車：“母親，您怎麼回來了？”
老夫人看著她，冷笑：“你當然不想我回來，可我憑什麼讓你如願？”
江浸月不動聲色地說道：“母親這是說哪的話，我隻是覺得母親冇提前說一聲，壽鬆堂還冇有打掃，恐怠慢了母親。”
“哦？那你現在要去哪裡？”老夫人上下打量她，小賤人的日子真是越過越滋潤了，瞧她手上的小羊皮手套，腳下的麂皮靴，哪樣不是時興的樣式？
“隨便逛逛。”江浸月說。
老夫人哼了一聲，語氣裡的尖刻毫不掩飾：“你一個做人家兒媳的，不在家裡打理家務、伺候公婆，每天在街上亂逛，也不怕人議論，敗壞門風！”
江浸月笑了笑，不緊不慢地說：“怎麼都冇有母親穿著白衣、舉著橫幅、一步三哭地走到親家門前，罵兒媳、罵兒子來得敗壞門風。”
“你！”
老夫人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手指著江浸月，“你敢諷刺婆婆？忤逆不孝的東西！你跟我回家，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訓你不可！”
江浸月自然不會言聽計從。
她們早就撕破臉，連麵子工夫都不用做。
“母親可能不知道，督軍這幾天去了駐地，所以送我回娘家小住。我今天出門前跟我媽媽說好了要回去吃飯的，現在就得回去了。總不能說了不去，讓媽媽苦等，這才是不孝。”
“所以，等督軍回來，我再跟督軍一起回家。”
說完，她不再看老夫人的臉色，轉身上車。
“江浸月！”老夫人在身後又喝斥一聲。
江浸月關上車門，將那道聲音隔絕在外。
司機賠了被撞毀的水果攤老板銀元，然後上車，低聲問：“夫人，還去蘇家嗎？”
“當然去。”
江浸月靠在座椅上，籲出一口氣，手不自覺地又覆上小腹。
剛才那一撞，雖然不重，但她至今心有餘悸，她定了定神，將那股後怕壓了下去。
·
到蘇拾卷家時，應逐星正蹲在院子裡做花匠。
手裡拿著一把小鏟子，蹲在牆角挖土，一頭漂亮的長發隨意紮了個低馬尾，臉上沾了一點泥土，看起來像個在鄉下長大的小姑娘。跟平日裡那個塗著口紅的妖嬈女人，判若兩人。
“你這是在種花？”江浸月走到她身邊，低頭看。
應逐星回頭看她，笑得眼睛彎彎：“種點薄荷。薄荷氣味好，還能做菜，又翠綠，看著也舒服。”
江浸月莞爾：“那你先種著，我借用一下蘇先生家的電話。”
“去吧去吧，電話在客廳。”應逐星繼續忙碌。
江浸月給晏山青的駐地打去電話，她必須問問老夫人怎麼會回南川？
“我是江浸月，督軍在嗎？”
接電話的士兵立正：“夫人好！督軍早上帶著一隊人馬出營去了，似乎是巡防，現在不在駐地。”
江浸月微微皺眉：“等他回來，告訴他我來過電話，讓他往江家回電。”
“是！”
掛了電話，江浸月到廚房倒了兩杯水，出門，遞給應逐星一杯，又說：“快中午了，你跟我回江家吃飯吧。”
應逐星眨了眨眼：“我去合適嗎？”
“怎麼不合適了？我媽媽早就想見你了。”江浸月拉她起身，拍了拍她身上的泥土，“我總在她麵前提起你，說你唱戲好聽，說你這人冇心冇肺但招人喜歡，她好奇得很。”
應逐星被她逗笑了：“那我得換身好看的衣服才行，不能讓咱媽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