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晏山青從山水居去軍政處,走的時候江浸月還冇醒,他交代了管家,去跟各房的管事說一聲,不要吵醒她。
她昨晚累壞了。
不過他前腳走,江浸月後腳就起了。
她披上衣服,走到書桌前,鋪開一張信箋,拿起毛筆正要寫,想到什麼,又換成了鋼筆,她深吸一口氣,落筆,寫了一封信。
信上冇有寒暄,隻有幾行字——正是方師座的行軍路線。
她將晏山青指給她看的那條山穀、那道山梁、那片山林,一字不漏地寫在了紙上,然後將信紙折好,塞進信封,拿著那封信出了門,朝壽鬆堂走去。
管家從另一條路走來,看到江浸月的身影,還奇怪了一下,夫人怎麼起這麼早?
她這會兒去壽鬆堂,是去給老夫人請安?這婆媳不是早就撕破臉了嗎?還要做這些麵子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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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鬆堂裡,老夫人也是剛起來,看見江浸月進來,嘴角立刻浮起一絲譏誚的笑。
“喲,這麼早,又來給婆婆請安?”
江浸月直接走到老夫人麵前,將那封信放在桌上:“你轉交給何竹。”
老夫人看了看江浸月,又看了看信,拿起來,抽出信紙,掃了一眼上麵的字,臉上的表情從譏誚變成了驚愕,又從驚愕變成了一種說不清是快意還是諷刺的冷笑。
“你倒是‘殺伐決斷’。”
老夫人將信折好,塞回信封,收進袖子裡,“說變臉就變了個徹底,殺一個陳嬤嬤還不夠,還要傳遞這等軍情,你比我狠多了。”
江浸月冇理她的陰陽怪氣,隻說:“速速送去三清真人觀給他,晚了,這個情報就冇用了。”
老夫人心下突然生出疑竇:“你為什麼不自己送去?要經過我的手?”
江浸月淡淡:“我從不拜這些,去太頻繁惹人懷疑,遠不如潛心修佛禪道的母親來得方便。”
老夫人這才打消了疑問,江浸月也轉身離開壽鬆堂。
兩個親衛無聲無息出現在她身後。
江浸月低聲道:“督軍昨晚跟我說他這兩天不回家,你們去備馬,我們馬上出城。對外隻說我是回江家住了。”
親衛對視一眼,齊齊抱拳:“是!我們都聽夫人的!”
親衛去做準備,江浸月也停下了腳步,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手指纖長,指甲圓潤,乾乾淨淨,看不出任何汙漬。
昨天,這雙手擦過方舒意的眼淚,再過不久,就要沾上她父親的血。
真是……越來越回不了頭了。
江浸月意味不明地彎了彎唇角,但細究下去,卻冇有一點笑意。
……
南川就進入了梅雨季,連續一周都看不見太陽,細細密密的雨絲從天幕飄下來,將整個南川籠罩在一片潮濕沉悶的空氣裡。
晏山青也忙了起來,連續幾天都冇有回督軍府。
城內大軍頻繁調動,普通百姓冇什麼感覺,碼頭上照舊船來船往,街上的鋪子照常開門做生意,但略有人脈的人,已經嗅到硝煙彌漫的氣息。
不過戰場在東湖那邊,離南川還很遠,人心暫時還是安穩的。
直到這一天。
雨水依舊,壚雪院的丫鬟們在廊下避雨,閒來無事,便湊在一起小聲議論。
“你們聽說了嗎?方師座死了,全軍覆冇!”
“天啊?!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外麵都傳遍了!方家已經掛白了,棺材今天就到南川。”
“怎麼會這樣?方師座那麼厲害。”
“聽說方師座是去執行繞道敵後襲擊的任務,結果不知道怎麼,反而掉進敵人的包圍圈,‘轟!’的一聲,方師座他們就……”
“那、那督軍呢?督軍敗了嗎?會不會打到南川來?”
“你小聲點!這種話也敢亂說,讓人聽見了,你不要命了!”
“我害怕啊!方師座都……”
“督軍身經百戰,哪是那麼容易被打敗?隻是現在的情況,可能真的有些不利。”
丫鬟們還想說什麼,身後傳來一道清冷的女聲。
“你們這麼了解軍國大事,應該請你們去做督軍的參謀才對。做丫鬟,屈才了。”
丫鬟們齊齊轉過身,看見江浸月站在廊下,連忙低下頭:“夫人。”
她們作鳥獸散了。
江浸月站在廊下,看著密集的雨絲,算了算棺木入城的時間,從廊下拿起一把油紙傘,撐開,獨自走進雨裡。
雨幕中的街道,行人稀少。
江浸月撐著傘,在街口站定。
不多時,蒙蒙雨幕中便駛來一輛蒙著黑色油布的卡車,車輪碾過路上的積水,濺起水花。
卡車的後麵還跟著幾輛黑色的汽車,車燈在雨幕中亮著,像一雙雙濕漉漉的眼睛。
江浸月看著那輛卡車從她麵前駛過。
車上載著的,正是方師座的棺槨。
她比其他人早知道方師座的死訊。
多早呢?
在他出事前,她就知道了。
雨水順著傘骨往下淌,她低下頭,看著水窪裡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朦朧的,什麼都看不清楚。
等車子都開走後,她也邁開腳步,朝方府走去。
方府門前,已經掛上了白。
白燈籠在雨裡晃著,白幡在風裡飄著,士兵們從卡車上抬下一具黑色的棺槨,方家人都支撐不住,男女老少都撲到棺槨上,哭得撕心裂肺。
方舒意被人攙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甚至蓋過了雨聲。
平日裡那麼活潑愛笑的女孩,哭得好似以後再也不會有笑臉。
江浸月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切,眉心抽動了幾下,但還是繃住了——她不能鬆動,她要是動搖了,一切就都完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酸澀壓回胸腔最深處,壓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夫人?”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江浸月轉過身,李夫人穿著素色的衣裳,手裡也撐著一把傘,神情哀傷地問,“您也是來給方師座上香的嗎?”
江浸月頓了頓,點點頭。
李夫人歎氣道:“那我們一起進去吧。”
兩人走進方府。
靈堂已經布置好了,正中擺著棺槨,棺前設著香案,親朋故交們排著隊,一個個上前鞠躬上香。
方家哭暈了好幾個,冇暈的也搖搖欲墜,勉強支撐著答謝來送方師座的親友。
江浸月接過香,鞠了三躬,將香插進香爐,然後對一旁的方家人說:“節哀順變。”
方家人抽泣著道謝。
方舒意精神恍惚地喊:“夫人……”
江浸月看著她。
方舒意眼眶又紅了,“夫人,是不是我害了我阿爸?是不是因為我那天暴露了我阿爸的行蹤,所以我阿爸才會中了埋伏?”
方舒意的聲音越來越碎,眼淚不斷下墜,“夫人,你告訴我,是不是我害了阿爸?是不是我?”
江浸月眼睫顫動,想說不是,泄密的人不是她,不是……
李夫人連忙摟住方舒意的肩膀,輕聲安慰:“舒意,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問題。你阿爸是英雄,他是為國捐軀的。”
方舒意趴在李夫人肩上,號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