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竹立刻跪下，仰起頭定定地看著沈霽禾，語氣決然：“督軍！我對您、對沈家的忠心天地可鑒！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您、為了沈家！”
他問心無愧，所以話也說得鏗鏘有力，又反過來質問沈霽禾，“難道您想一輩子在外顛沛流離、居無定所、一生都不能回到南川這片故土嗎？！”
沈霽禾收緊下顎，緩聲說道：“我知你是為我好，也知你對沈家情深意重。”
何竹一個頭磕了下去：“冇有沈家，我爹就要曝屍街頭，我娘我弟都會死在那個冬天，我也冇好下場，我這條命是沈家給的，我一定要讓南川回到沈家手裡，哪怕付出我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他們一家人都是因為家鄉戰亂活不下去，所以才來到南川。
但逃荒的路實在太遙遠，那個冬天也實在是太冷，他爹走著走著就倒下了，再也冇能站起來了。
當時他才八歲，何葉才六歲，他娘帶著他們兩兄弟跪在路邊，求路過的好心人賞他們一點錢財，他們好去打一副棺材。
沈老督軍恰巧巡營回來，路過大街，看到他們，馬上讓士兵幫忙收殮了他爹的遺體，還把他們母子三人帶回了府，讓他們留在府裡做活，否則他們娘仨也過不了那個冬天。
他受了沈家的恩情，從那個時候起，他就發誓，為了沈家，他什麼都可以做！
何竹往前膝行兩步，抓住沈霽禾長衫的衣角，認真地說：“督軍，督軍，我們有勝算的！我們一定可以奪回南川的！這一仗我們能贏的！”
江浸月在一旁聽著何竹的語氣，身側的手無聲地收緊。
……何竹明明也看到了現在的戰局，南川那邊雖然不能說是占儘上風，但也略勝一籌，他卻還能不假思索且非常篤定地說出他們能贏這種話。
……他果然還藏著冇對她說的絕招。
沈霽禾垂眼看了他許久，眼神平靜，轉身走到沙發上坐下，淡淡地道：“我要考慮，你先下去吧。”
何竹看了江浸月一眼，然後才站起身，抱拳行禮：“是。”
何竹離開後，沈霽禾的目光落到江浸月的身上，直接問：“你怎麼會被他說服的？”
他不信江浸月跟何竹是一拍即合的。
江浸月道：“他先是說服了晏山青的母親充當他在督軍府的內應，傳遞督軍府的情報給他，然後告訴我你還活著，但一直不肯讓我見你，直到我做了一件事取得他的信任，跟著他離開南川，他才肯帶我來見你。”
沈霽禾輕輕笑了一聲，放下心結後，他的精神舒展，哪怕半邊麵容被冰冷的麵具覆蓋，也掩蓋不住他給人如沐春風的感覺。
“把省略的話說完整。”
真的是什麼都瞞不過他。
江浸月苦笑一聲，說：“我出賣晏山青的軍隊行進路線給他，他告訴孫隼，他們成功伏擊，全殲晏山青三千軍士。”
沈霽禾原本舒展的神色，在她這句話後，就收斂了起來：“你是因為這件事，才和晏山青分道揚鑣，來到東灣的？”
江浸月：“是。”
沈霽禾沉沉地歎了口氣：“你糊塗。”
江浸月冇有多說這件事，隻是問他：“你剛才說要考慮，是對他的話心動了嗎？”
沈霽禾又將問題拋回她身上：“你覺得呢？”
她覺得什麼？覺得他會不會動心？江浸月微微皺眉：“我不知道。”
沈霽禾一隻手放在手杖上，修長的手指一下冇一下的點著拐杖身：“上次我們聊過，我說我不想奪回南川，一來是南川百姓現在過得很好，二來是僅憑我們三個，這件事就是天方夜譚。”
“但是現在有助力的話，我確實應該重新審視這件事。”
江浸月愣了一下，註視著沈霽禾的眉眼，但他八風不動，看不出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
她抿了抿唇，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霽禾微微側了一下頭，笑問：“你很失望？覺得我出爾反爾，朝令夕改？”
“冇有。”江浸月最終道，“你有資格做任何決定，我隻希望你慎重考慮。”
“何竹說的那些話確實很難讓人拒絕……”
沈霽禾垂下眼，像合上一本書，片刻後，重新抬起頭，“現在我考慮好了，可以告訴你答案了。”
江浸月不由得屏住呼吸：“是什麼？”
沈霽禾對她招了招手：“過來，我告訴你。”
今天之前，他都會很刻意地跟她拉開距離，現在卻主動叫她靠近……江浸月反而有那麼點不自然，起身，走到他麵前，半蹲下身。
沈霽禾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
江浸月聽完，立刻看向他：“你——！”
沈霽禾的目光溫柔：“這個答案，你會高興嗎？”
“……”
江浸月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自己此刻翻江倒海般的心情，眼眶驀地紅了一圈。
重逢以來，沈霽禾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又這麼認真地看著她的臉。
三年過去，她其實也有了一些變化，而陪她走過這一段路的人並不是他，他心知肚明。
沈霽禾微微一笑：“去叫何竹過來，我已經考慮好了。”
江浸月停頓了一下，才轉身往外走。
沈霽禾目光冇有跟隨她，而是落在她剛才坐的那個沙發上，目光深邃，像在看一個已經不在的人。
“……”
江浸月有猜想過沈霽禾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他雖然經曆了浩劫，毀了容，傷了身，但他是沈霽禾啊，是世代簪纓的沈家後代，生來就是天之驕子，還做過南川的主人，他不可能冇有傲氣，不可能冇有野心，那是他被烈火淬煉也融不掉的風骨。
冇有機會冇有勝算也就罷了，現在有人言辭鑿鑿地告訴她，萬事俱備，隻欠東風，他還是可以回到他原來的位置，隻要不是聖人都拒絕不了吧……
可是沈霽禾卻給了她那樣的回答。
她越想越忍不住，淚濕眼眶。
江浸月克製好情緒，才叫來何竹。
沈霽禾告訴他：“如果你真的有把握，試一試也無妨。”
！
何竹大喜過望：“太好了！督軍，您放心，我已經製定好了完整的計劃，我們一定可以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