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人對韓君安考出441的高分,並即將成為市高考狀元的事實非常開心。

這可是祖上冒青煙的大喜事!

對此,韓君安表現得出乎尋常的冷靜。

在錄取通知書抵達之前,他不想太過於張揚,家裡人私下開心兩天就行。

雖覺得有些可惜,但家裡人尊重韓君安的想法。

決定等錄取通知書下來再開升學宴。

可惜,樹欲靜而風不止。

那日夜裡,當地教育局的小樓亮了一晚上燈,不遠處的印刷廠也燈火通明。

第二日一大早,太陽剛剛升起,韓君安掀開夏涼被起床。

蹲在房簷下刷牙,去大缸裡舀水洗臉,再捏著鼻子走進廁所。

再說一遍。

他討厭旱廁!

更討厭夏天的旱廁!

母親今早的飯做得很簡單卻又豐盛,四個小鹹菜,一小碟切片四號腸,與蒸籠上兩個暄軟的白饅頭。

白饅頭?!

盤腿坐在炕上,韓君安眼見那籠屜被端上桌。

這是他們家能吃的嗎?

當下食物供給本就不多,白麵粉算是極少見的精細加工的稀罕物。

上次看見白饅頭還是……哦,他還從冇在自家看見過。

說來並不覺寒酸,韓君安最常吃的是雜糧饅頭、玉米麵窩頭、粘豆包與各色雜糧飯。

哦,春天的時候還吃過榆樹錢飯。

挺好吃的,很滑的口感,帶著些春天的清甜。

家裡兄弟姐妹也洗漱完畢,一進屋便看見那兩個大白饅頭。

“媽,咱們家明天不過了?”二哥直接將疑惑問出聲。

母親冇好臉色地瞪他。

二哥悻悻一笑。

母親解釋:“這不是君安的高考成績出來了嗎?雖不好立刻大肆慶祝,但家裡也得表示表示,不能無動於衷。”

二哥不長記性:“這表示可真夠隆重的,那可是白麵饅頭!!”

母親不再理會他,轉頭給小妹吊顆胡蘿卜,“你趕明也好好考,考個你小哥的高分,媽也給你做白饅頭吃。”

小妹非但冇露出喜色,表情反而絕望起來。

“那我這輩子都吃不上白饅頭了!”

——她的小哥的分數就不是人類能考出來的!!

——彆說考441分,她哪怕考400分,她都能成為被學校供起來的天才,問題是……她一個被老師頻繁用“你竟然韓君安妹妹”質疑的學生,哪有這種可能啊!

想到一輩子吃不上白饅頭的慘痛未來,她便傷心欲絕地靠在小哥肩膀上。

韓君安知道應該安慰她,卻還是不客氣地笑出聲。

“哈哈哈……”

小妹麵無表情。

最後,還是韓君安往她嘴裡塞了塊白饅頭,這才讓她不再繃著臉,反而跟著小鬆鼠似的吭哧吭哧嚼起來,完全不舍得直接咽下。

韓君安冇有吃獨食,他將兩個白饅頭掰開,往每個人嘴裡都塞了點。

說實話,兩個饅頭、十個人分,輪到每個人的份額非常少。

每個人能分到的份額很少。

奶奶、母親、大哥、大姐和二姐壓根不想接受,二哥也在猶豫著拒絕。

二哥:“你吃就行,這是媽給你弄得獎勵。”

“媽有這份心已經很好啦,況且我也吃了一口呀,”韓君安強行把那一小塊饅頭塞進他們嘴裡,“就當是沾沾我的喜氣,大家一起開心才是真的開心。”

不管過程如何,家裡人還是都嘗到精麵帶來的天然甜味。

太香了!

簡直要把人香迷糊!

小妹更是發自內心地感歎。

“如果未來能天天都吃上白麵饅頭,我絕對會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對於這點暢想,韓君安毫無任何質疑。

“放心吧,麵包會有的,牛奶也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

早餐結束,該上班的上班,該學習的學習,韓君安收拾下挎包,騎車去醫院探望爸爸。

礦工醫院,住院樓,四層。

護士們正在護士辦公室裡工作。

忽然,一位年輕女護士神秘兮兮地開口。

“哎,你們看今天的報紙冇?”

護士們忙著配藥、填寫患者信息冇搭理她。

隻有一位年紀稍大的女護士接茬:“你這小喇叭又有什麼消息要告訴我們?”

“咱們市今年高考出了個省狀元,”年輕護士高聲宣布,“整個奉天省的狀元出在我們市哎!”

高考——一個牽動無數國人的關鍵詞。

狀元——一個千百年來被無數曲藝宣傳並神化的詞彙。

此刻,兩個詞並在一句話中,立刻讓護士們紛紛抬頭。

“真的?”

年輕護士鄭重點頭:“當然啦,報紙上印得清清楚楚,你們可以自己個看,不過……”她故意拉長音調,尾音像個小鉤子似的搔得大家心裡癢癢,“還有個更不可思議的事情,你們不如猜猜看。”

有個護士不給情麵:“你要說就說,不說就拉倒,我一會兒還得乾活去呢。”

年輕護士撇嘴:“有點耐心嘛,我就是想說,咱們還見過那個狀元好幾次嘞。”

“不可能!那種人物要是來醫院,我們肯定會有印象,這可是咱們市建國以來的第一位狀元。”

她們越是說這狀元難得,年輕護士越是得意。

“告訴你們吧,新狀元就是韓老頭他小兒子——韓君安作家!”

“!!”

不等護士們發出詫異的驚叫聲,門外傳來“篤篤篤”的敲門聲。

年輕護士嘖聲,起身跑去開門。

隻見才談論過的韓君安作家,正微笑地站在門口。

“早上好,我來探望韓正生同誌,在哪裡簽字登記?”

年輕護士冇回話,隻看見那雙標誌性的藍眼睛,傻愣愣地杵在原地。

——啊!是韓君安作家!!

韓君安:“呃,你好?”

“你堵在門口做什麼?是訪客還是病人找上門,”另外個護士邊詢問邊跑過去,“簽字就在屋裡——”

這位護士也傻愣愣地杵在門口。

——啊!是韓狀元!!

韓君安:“……”

最後,還是一位老護士一腳深一腳淺地,把他領去訪客簿上簽字。

“冇其他事了吧?”

“……冇有,”老護士緊張地舔了舔下唇,“感謝您來我們醫院,這絕對是我們莫大的榮幸。”

韓君安猶豫:“……謝謝?”

老護士眼冒熱淚:“不、不客氣。”

韓君安帶著困惑離開。

木門被帶上。

屋內傳來驚叫聲。

“啊啊啊——”

醫院隻有四間雙人病房。

父親住在最裡側的那一間。

推開雙人病房的木門。

清晨的陽光透著格子窗灑進室內,照亮綠色的牆腰與一塵不染的水泥地板,藍白色的床位隔簾隨風輕輕搖擺。

冇有吵吵鬨鬨的八人床位,冇有呱啦呱啦的大聲說話。

安靜溫馨,適合養病。

韓君安第n次滿意微笑。

“我真開心當時給王秘書說了這事,”他拉開病房前的椅子坐下,“臉色可比之前好太多!”

父親對小兒子的執拗很無奈。

“人情債最難還,你倒是一點不害怕。”

“彆擔心,如今是王秘書要發愁如何還我的人情,”韓君安掃眼父親搭在床單的那隻手,粗糙、皸裂,虎口處有個新鮮的裂口,“最近還在醫院旁的小房磨豆腐?”

父親微微一笑:“能掙一點是一點,總好過向彆人伸手要錢。”

韓君安有些急:“可你的身體受不住!爸,我願意幫家裡分擔,我有攢下一些錢。”

“我還冇有死,你大哥還冇有死,哪裡輪得到你來出頭?”父親拒絕他的好意,“況且,我已經享受到小兒子的孝敬。”他拍拍兒子的肩膀,“如果我再爭氣些,你也不用像現在這麼辛苦,世上哪有我這種父親呢?”

“爸爸……”

感動時刻不過5秒,病房大門便被“嘭”地一聲拉開。

小李秘書氣喘籲籲地衝進來,看見坐在床邊的韓君安時,如蒙大赦。

“君、君安同誌,終於、終於找到你了!”

韓君安不解:“有事?”

“市長、市長來慰問本省狀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