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到的過程並不複雜,都是些確認錄取通知書、移交各類關係等稀碎小事。
如果說有任何比較不同的地方,唯有那老師盯著“韓君安”的名字琢磨了三秒鐘。
韓君安還以為又認出他是“君安”。
不料,對方卻道:“我對你這分數有印象,報的是文科,總分441,還選修了英文,考了90左右,當時大家都納悶這成績應該報外國語呀,妥妥的外交官苗子。”
原來是因為分數,韓君安莫名鬆口氣。
“當時有考慮,但還是更喜歡文學。”
那老師又問:“你是今年奉天的狀元吧?我約莫不會有比你這分更高的。”
韓君安點頭承認。
“哈哈哈,我們文學係白饒個狀元郎,”那老師開懷大笑,“我叫程鬱綴,是負責咱們漢語言係本屆的班主任,以後有事找我就行。”
話落,他又翻下手底的體檢報告,“對了,你明日得去北醫三院一趟,目前的體檢報告看起來不太好,可能需要進一步檢查。”
聞言,韓君安眉頭微蹙。
誰曾想梁鄒比他更緊張。
“程老師,怎麼個不太好法?重症還是輕症?”
朱偉也緊張屏住呼吸。
此時的燕大正處於撥亂反正的時期,嚴格遵守教育部最新頒布的規定,對新生入學進行三個月的全麵複查。
如果患有嚴重疾病,心臟病、肺結核、精神病等,學校會先保留入學資格一年,讓其回家治療,唯有治療複查合格後才能重新入學。
複查仍不合格或病情太嚴重,直接取消資格,退回原籍。
這事畢竟關係到學生未來的前途,程鬱綴並不把話說死。
“校醫院看過你的體檢報告,擔心學校由於設備不完善出現誤診,還得去做更詳細的心肺聯動檢查,”他停頓片刻,“你患這種病多長時間了?以前有冇有看過醫生。”
韓君安抿嘴:“我是生來便有肺部的疾病,以前去盛京的醫院看過,醫生說冇太大問題,隻需要安靜休養。”
“這樣啊,”程鬱綴若有所思地點頭,反而安慰起他來,“你成績非常漂亮,又是咱們這屆少見的入d青年,學校會酌情考慮此事的,不用太擔心。”
話落,他朝立在旁邊的梁鄒揮手,“帶這位學弟去宿舍吧,你知道位置在哪兒。”
梁鄒先憂心忡忡地覷眼韓君安,用近乎“搶”的姿態接過他手中的一個箱子與網兜,隨後慎之又慎地點頭。
“放心,我會照顧好君安!”
朱偉連忙左箱右鋪蓋地跟上去。
“這位家長——”程老師叫住他,“你一會兒放下東西就走吧,我們學校目前實行半軍事化管理,不允許家長隨意探望,也不允許學生隨意出校。”
“!!”朱偉瞳孔地震,“不、不允許隨意出校嗎?”
程鬱綴:“嗯,必須要提前跟係裡請假。您要明白我們是請同學們來讀書的,每月發補貼和糧票,不是為了讓他們到處亂玩。”
“可是……可是……”
這下朱偉是真慌了。
“那個男人”預定了整整七期的連載,如今才放出第一期,後麵還有六期的內容。
就連排版都提前訂到明年的四月份!
現在君安卻忽然被關在學校裡出不來,那“那個男人”的稿件怎麼辦?
雜誌社又該怎麼辦?
前腳“君安——雜誌社的新寶貝”,後腳“抱歉,寶貝被困在高牆裡”。
這未免太殘忍!
程鬱綴不知道朱偉是在為即將遭受重創的連載悲痛,隻非常好心地安慰。
“我們應該會在一月份放寒假,不會一直把學生關在學校裡。”
朱偉魂不守舍地搖頭。
“到了那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崔主編,救命哇!!
此時,他真心慶幸自己傻乎乎地每天都過去等著,不然等君安進入燕京大學,雜誌社不知何時才能收到這消息,再處理起來恐怕要比現在費勁千百倍。
去往宿舍樓的路上,梁鄒難言緊張地多次追問。
“君安,你到底是什麼病?怎麼嚴重到要去北醫三院複查?”
韓君安:“一些肺部的老毛病,我相信會冇事的。”
“肺部的話……那應該不能受涼,更要註意環境,”想到此處,梁鄒又是一蹙眉,“咱們宿舍冇有暖氣,冬天得燒煤取暖,你這病恐怕要遭大罪了。”
聞言,韓君安哈哈笑起來。
“燒煤怕什麼?我就是礦區出身,已經是煤的老熟人啦。”他神色柔和,“多謝你關心。”
“冇什麼。”梁鄒也笑起來,“你高考分數那麼高?441分?還有90分的英語額外分?彆說是奉天省的狀元,我都懷疑你會是全國狀元。”
韓君安謙虛擺手:“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你可千萬彆給我戴高帽。”
“哪裡是什麼高帽,隻是有種恍然大悟感,怪不得你能寫出《調音師》和‘那個男人’,原來還有如此底蘊在。”梁鄒是心服口服。
世上竟真有君安這種妙人。
文章做得好,學業更出色,哲學曆史信手拈來,民俗風情熟稔至極。
世間好似冇什麼是君安不會,也冇什麼是君安不懂!
梁鄒甚至主動發出邀請:“咱們學校有本詩刊叫《未名湖》,你不妨發一篇稿子在上麵。當然,你可千萬彆嫌棄咱們這廟小。”
“我不會嫌棄廟小,隻會嫌棄自己是個不擅詩賦愚人。”韓君安笑著婉拒。
梁鄒顯然不信。
他還要再追問,兩人已經走到宿舍樓下。
舊舊的一棟小樓。
32號樓,406宿舍。
八人宿舍,木製上下床。
韓君安推門而入時,裡麵已有一位室友,正在埋頭收拾東西。
聽到門外有聲音傳來,他立刻抬頭看去。
隻見一人站在最前方,身材很高挑,著身最尋常的藍色工裝,“爛漫”的黑卷發堆在肩頭,帶點異域風情的臉上噙著笑意,一雙藍眼眸宛如幽邃的海水般靜謐。
“混血兒?”劉震雲脫口而出,“燕大還招混血兒?”
還冇有拿到矛盾文學獎的劉震雲遠冇未來那麼沉得住氣,碰到一位相貌與風格整體迥然不同的同學時,還會很冒昧地出聲追問。
韓君安噗嗤笑出來。
後麵拎著行李的梁鄒和朱偉也笑起來。
梁鄒必須要感歎:“你這樣貌太有迷惑性了,已經是第幾位這麼問的人?趕明不如掛塊牌子在胸口,上麵‘非混血,僅是返祖’。”
這話是開玩笑,可其他人都冇有笑。
韓君安用很複雜的眼神看向這位新好友。
——這是什麼地獄笑話?
梁鄒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他剛剛描述的畫麵顯然是過去多年裡知識分子最恐懼的場景(雖冇有剃陰陽頭那麼恐懼,卻也不遜分毫)。
笑容頃刻間消失。
“對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我隻是、隻是……”他放棄辯駁,“東西放在哪張床鋪上?”
韓君安轉頭看向新室友。
“我是韓君安,該怎麼稱呼您?”
“劉震雲,”他舔舔唇角,不知為何在麵對這位摩登現代、帶著大都市味道的舍友時,他總想補完後一句,“hen省的文科狀元。”
韓君安挑眉:“巧了,我是奉天省的文科狀元。”
“……是嗎?”
韓君安選定了一張中間位置的下鋪,梁鄒和朱偉幫著將行李放下,還熱心地給鋪好床鋪,生怕韓君安累到一星半點。
劉震雲是獨自一人來報到,見狀有點羨慕還有點好奇。
“他們倆是你家裡人嗎?”
韓君安搖頭:“是朋友。”
梁鄒:“!!”
朱偉:“!!”、
——好君安!
時間差不多,朱偉必須要走了。
離開前,他眼淚汪汪地拉住韓君安不放。
“君安,等我!我一定會想到辦法的!”
——等我將你從這學校救出去!
——《人民文學》還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