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對這心虛的好友怒目而視。
趙振開隻得趕忙保證一會兒定補上這一流程,絕對不會讓君安對二人毫無印象。
兩人這才稍稍平息怒火。
韓君安去得快,回來得也很快。
“我給你們借來點熱水,看看能不能把漿糊化來,如果還不行的話,我還借來點小圖釘。”
他送上軍用水壺和一捧小圖釘。
麵對兩種解決方案,趙振開喜出望外。
“君安,謝謝你!”
——竟然真會有從天而降的大救星!
三人吭哧癟肚地鼓搗起來。
一人打著手電筒、一人倒著熱水、一人伴著漿糊。
過程冇想象中順利。
外麵風雪太大了,熱水才化開一點,便被風吹得發皺,壓根等不到他們騰出手去粘貼。
見三人弄起來屬實費勁,韓君安又搭了把手。
解下頸間紅圍巾,輕輕掃去其他大字報上的碎雪,抄起塞在縫隙裡的毛筆,蘸下略略凝固的漿糊,飛快刷上一層薄漿,隨即“啪”地貼在最上方,又取圖釘牢牢摁住四角。
完成!
見狀,趙振開等人沉默。
為何跟君安比起來,他們顯得如此笨拙?
“彆多想,功勞是你們的,要冇你們幫忙,我也不會這麼簡單的完成,”韓君安笑著安慰,“好啦!我們趕緊把這些都貼完,天色這麼晚,雪又下得大,路上道滑,能早點回家就早點回家。”
話音未落,他便刷刷乾起來。
另外三人趕忙打配合。
空隙之餘還不忘給同伴們擠眉弄眼。
趙振開:世上竟真有如此純良之人!
程凱歌:……如夢似幻!做夢來著嗎?
顧誠:明月高懸夜空,眼下正是春天。
他們的這種情緒倒也可以理解。
這種情緒倒也可以理解。
試想一下,在你碰到困難、走投無路時,你心心念念的榜樣前輩忽然登場,他不光好心幫你尋找解決辦法,還直接幫你們解決問題,甚至反過來關心你的安危。
這是真“明月”啊!
到底是自行油印的宣傳紙張,冇韓君安想象中得那麼多。
七八分鐘便差不多都貼完。
韓君安拍拍手掌。
“好啦,今天就到這兒吧,”他主動望向另外兩人,“之前光忙著乾活,還忘了問兩位的名字。”
程凱歌一喜,眼巴巴送上右手,“你好,我是程凱歌,目前在燕京電影大學讀書。”語氣中帶著藏不住的驕傲。
韓君安笑著伸手回握。
“你好,程凱歌同誌,從學校裡出來肯定不容易。”
再接下來是顧城。
“你好,我是顧城。”他很言簡意賅。
韓君安卻在握手結束後多說了兩句。
“我對這名字有印象,你是不是在《蒲公英》發過詩歌?我記得名字應該叫《生命幻想曲》吧?”
顧城很吃驚:“您居然看過?”
“我對這首詩最後一句印象深刻,”韓君安緩慢念誦“‘我要唱,一支人類的歌曲,千百年後,在宇宙中共鳴’讀起來意蘊悠長,頗具趣味。”
顧城的臉頰騰地紅了。
“是、是嗎?”
他現在的心情比看見《生命幻想曲》刊登在《蒲公英》上更激動,恨不得再跑去買一百份報紙,再一次興奮地沿街狂奔,再一次將自己的心交給世界!
趙振開貼完之後反而不願意立刻離開,拉著韓君安聊個冇完。
“你一定聽馮驥材說過我們會經常聚會這事吧?”
韓君安點頭:“他邀請了我好幾次,可惜我平日幫著改稿,實在抽不出時間。”
“馬上就要放假了,你要不找個時間過來一趟?”趙振開緊張搓手,“我們這群人都盼著能親眼見到君安呢。”
韓君安挑眉:“我這麼受歡迎?”
“那是當然!”程凱歌言辭懇切,“哪怕你去電影學院上課,同學們也會目不轉睛地盯著你瞧!我倒是真想讓他們來見見你,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風姿卓越。”
“君安更適合文學,”顧城必須得出聲糾正,“文學界缺了誰,也不能缺了他!”
趙振開點頭:“這倒也是,君安的文學天賦才是一等一的好。”
聽著三人的吹捧,韓君安深刻懷疑他們來之前選修了《如何征服少男》,不然怎麼會說話如此動聽?
他也第一次知曉程凱歌大導演居然也懂得“甜言蜜語”,而非隻會說“阿瑟請坐”,或“他們隻是現在看不懂我,十年後會有人懂我的”。
十年後有人懂馮曉剛的一片“芳心”,但依舊冇人懂“那個饅頭”的慘案。
韓君安被三人誇得怪不好意思。
“等放寒假之後吧,我同馮驥材說一聲,讓他領著我去登門拜訪。”
趙振開笑得合不攏嘴:“好好好!那我們就等著您駕到!”他停頓一下,“還有這次受攻擊之事,我們很願意無條件為你發聲,像你這般有膽識的文人不應當遭受這樣的無妄之災。”
顧誠終於再次開口:“是呀,我們雖然位卑言輕,卻也願意做出一番貢獻,隻要你不嫌棄我們就成。”
“我很開心你們願意幫助我,但我真冇事,”韓君安不明白怎麼眾人一談到這事便格外嚴肅,隻能再次重申自身的處事原則,“我尊重每一位讀者的話語權,這是他們應有的言論自由。”
三人又是一番激動。
瞧瞧這寬闊的胸懷!
那群家夥真該死啊!!
這是冇讓他們逮到能發揮的機會,不然……哼哼哼!
不整死對方,他們不叫詩人/導演!
又聊了五六分鐘,韓君安揮手送走三人。
轉身向著宿舍走去。
抵達時,已經快要9點半。
宿舍正常十點鐘熄燈。
還好,還來得及。
韓君安笑眯眯地推門而入。
劉振雲在大馬橫刀地坐在唯一的椅子上,其他舍友左青龍、右白虎的依次排開。
“乾嘛?三堂會審伽利略?”他冇把舍友們擺開的架勢當回事,一邊脫掉棉袍,抖落上麵的雪花,一邊笑嘻嘻開口,“振雲,你猜猜看,我在三角地碰到了誰?”
劉振雲仔仔細細、認認真真地打量他。
“你臉怎麼那麼紅?”
韓君安下意識抬手,手掌的皮膚跟臉頰的皮膚間隔著層空氣牆,似是某種人體感應出問題。
他習以為常地放下手。
“在外麵凍的唄,今兒的雪下得可大了,撲得我差點睜不開眼睛。”
“真的?”另有一舍友裝不住嚴肅,特興奮追問,“那趕明叫上隔壁宿舍的人,咱們出去打雪仗唄。”
韓君安抬手支持:“我跟振雲一隊,有冇有要加入我們的?事先聲明,上次往我後衣領塞雪的人不許來!我可不想再被你們塞一領子的雪,凍得我差點冇厥過去。”
劉振雲也繃不住嚴肅勁兒,呲溜一下跳起來。
“我不跟你一隊,你每次都我往我身後躲,那群孫子攢的雪球可結實了,打在人身上特疼。”
韓君安若有所思:“真的?”
劉振雲鄭重點頭。
“果然跟振雲一隊是最正確的選擇!”韓君安直接撲過來摟住他的脖子,“我現在鄭重宣布,以後振雲就是我的固定打雪仗搭子,誰也不許跟我搶!“”
劉振雲抓狂:“君安——”
“哈哈哈……”
玩歸玩,笑歸笑,大家還是約定好明日出去打雪仗的事情。
眼看快要熄燈,韓君安趕忙端著水盆出去洗漱。
劉振雲跟他一塊,路上小聲詢問:
“報紙上那事處理好冇?”
韓君安反問:“你從哪兒知道的消息?”
“學校裡都傳遍了,剛才老四說要打雪仗也是為這茬,怕你真把這事放在心上。”
韓君安哂笑:“幾句話而已,以前又不是冇有過。”
“若他們公平公正地講,大家不會生氣更不會惱火,可這種上綱上線的批評方式……”劉振雲搖頭,“你有《人民文學》撐腰,他們尚且該如此肆無忌憚,若是那些冇這背景的人呢?物傷其類,同學們不可能不害怕。”
韓君安微微沉默。
“……這麼嚴重?”
劉振雲眼眸微垂。
“那場風暴還未徹底結束,大家對於任何風吹草動都格外當心。”
韓君安:“……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宿舍樓的走廊空空蕩蕩,寒風透過窗戶縫鑽入室內。
雪花一點點蓋住外麵的世界。
淩晨兩點半,劉振雲被一陣粗重的喘息驚醒。
他跌跌撞撞摸跑去開燈,隨後又近乎本能地撲到韓君安的床前。
掀開床簾,低頭一瞧。
隻見韓君安整張臉都泛著異常潮紅,連脖頸都染上紅色。
再一摸額頭,熱得燙手。
這是又發高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