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錢都去哪了?
“肅靜!”
殿中侍禦史今天是來吃席的,原本心情挺不錯,冇想到席吃一半,居然要出勤上崗,連嗬斥聲中都不由加帶了幾分怒氣。
這一聲厲喝,回蕩在保和殿的梁柱之間。
方才劍拔弩張的場麵驟然一滯。
那緋袍官員滿腔的憤懣被硬生生卡在喉頭,胸膛依舊劇烈起伏,緊握笏板的指節青白交加,隻得強壓心火,悻悻退回文官班列之中,隻是兩道目光依舊死死盯住階下的高昭,滿是不甘。
高昭也是毫不示弱,冷眼回視,這段時間在閤門司的冷遇,讓他想明白了一個道理。
這大宋左右也隻剩十幾年國祚了,我憑什麼還要忍氣吞聲,跟你們虛與委蛇?這般委屈自己,我圖什麼!
敢欺負我,我就乾你!
誰慣你那臭毛病!
年紀大怎麼了?
年紀大是讓你知禮、懂禮,不是讓你用來倚老賣老的,若是連這個道理都不懂,那本衙內就來教導教導你!
漫說你五六十歲,七八十又如何!
衙內鐵拳之下亡魂無數,黃泉路上無老幼!
“臣彈劾太仆少卿晁秉之,酒後無狀,禦前失儀!”
那殿中侍禦史在喝止兩人之後,再次上前彈劾。
高昭瞥了那廝一眼,心中不屑,這家夥也不是個好東西,明明是那老匹夫仗勢欺人,他倒好,顛倒黑白,混淆視聽,把霸淩同僚說成是酒後無狀!
他深深的看了那殿中侍禦史一眼,把他的相貌記在心中,等他日你落入我手之時,第一個就要收拾你!
禦座上,趙佶淡淡看著出班彈劾的侍禦史,又瞥了一眼班列之中依舊氣息難平的晁秉之,再看向階下麵色沉靜,看不出喜怒的高昭。
殿宴歡飲,鬨出禦前失儀,終究不好看,他輕輕擺了擺手道:“殿中宴集,言辭爭競,事出論辯,非有心犯儀,晁秉之,罰俸一月,以此誡之,此事到此為止,諸卿各歸班次,莫要擾了今日筵席。”
晁秉之聽聞處置,心口一陣憋悶,卻不敢抗旨,隻能咬牙躬身領罰。
滿殿文武各自歸位,案上佳肴美酒猶在,可經過方才這一番對峙,氣氛卻冷了下來,不似方才那般熱鬨歡愉。
趙佶舉杯示意,群臣紛紛舉杯應和。
一杯飲罷,趙佶又轉目看向依舊在階下垂手而立的高昭,微微一笑道:“方才你所說的那番歪理,倒是有些意思,不過你可知今日在座皆是當世鴻儒,經世大家,如此故作驚人之語,不免貽笑大方!”
高昭聞言,略一思忖,便知趙佶是什麼意思,這是讓他繼續說下去,好為他奢靡無度的生活提供理論依據。
哎,這昏君!
要是冇有好處,你看我怎麼造你的謠!
我能把你老趙家祖墳都給罵炸了!
“臣方才所說並非嘩眾取寵之言!”高昭義正言辭,慷慨激昂地說道:“崇寧五年,朝廷鑄錢定額需銅一千一百萬斤,鑄錢歲額合用銅一千一十一萬五千斤,然諸路搜羅礦冶、膽銅、渣銅一並算上,僅得六百六十萬斤,缺口足有三百多萬斤之巨,此皆為中書省公開賬目,有據可查!”
話音落下,殿內響起一片細碎的騷動。
朝中做實務的官員心中皆有數,近些年銅料匱乏乃是朝野公開的難題,不然也不會出現錢引等物,隻是很少有人會在保和殿這種君臣宴飲的場合,把賬本數字當眾抖落出來。
更想不到一個小小的閤門祗候,竟然張口便把多年前的賬目數字準確給報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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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說明什麼?
說明此子若不是彆有居心,那就是真的在關註此事!
晁秉之方才被高昭頂撞,胸中怒火未熄,一聽此言,當即又按捺不住,從班列內側身開口,聲音不大,卻傳遍周遭:
“銅料匱缺,正該撙節用度!宮室營造、禮器鍛造,無一不耗銅,府庫之銅本就不足,更當封存愛惜,怎可反以大興土木為散財之術!
高昭方才跟這老匹夫已經在口舌上做過一場,發現他也就那樣,不過爾爾,雖然對方官職比自己高得多,但心裡已不拿他當人了。
當即便接過話頭道:“敢問晁少卿宮室營造、禮器鍛造每年耗銅幾何?朝廷每年鑄錢耗銅幾何?”
“呃……這……”晁秉之一時語塞,無言以對,他身居太仆寺,又不是戶部、工部,哪裡知道這些!
即便是身在這兩部,也不可能去記這些細碎數據,若是那般斤斤計較,豈不是與那胥吏之流一般無二了!
儒臣論道,論的是大義綱常,若是讓他錙銖必較,行那俗物,非國朝待儒士之禮!
可偏偏今日,卻被眼前這個閤門祗候拿實務數據詰難,當眾卡得啞口無言,臉頰一陣陣發燙,羞惱不已!
不過好在高昭為人寬厚,從不做那落井下石之事,見他如此窘迫,也不為難他,隻搖搖頭嘟囔一句:“什麼都不知道,就不要信口雌黃!誤人誤己!”
這話聽似輕聲感慨,落在晁秉之耳中,卻如巴掌摑在臉上。
滿堂之內,鴉雀無聲!
晁秉之渾身氣血往上湧,今日可謂是顏麵儘失,恨不得立刻衝上前去,毆那小子幾拳,可一想到那小子方才看他的眼神,跟狼崽子似的,心中又有些發怵。
他感覺真動起手來,這小子未必不敢還手……若是真讓他打了,那自己也就冇臉繼續待在這朝堂之上了!
王黼見到這一幕,眼光大亮,心中大喜,我說什麼來著,這小子就是做禦史的好苗子吧!
隻可惜本官現在不在禦史臺了,否則定要想想辦法,把他轉去文官,調進禦史臺,好好培養一番!
高俅臉上憂色卻是越發濃鬱了,連聲歎息不止。
閤門司的隊列之中,魏勳渾身僵硬,立在原地,心頭陣陣發涼。
他意識到高昭果真是條瘋狗,連太仆少卿這等高官的麵子都不給,說懟就懟!何等囂張跋扈!
日後閤門司,誰還能治得住他?
高昭冇有在意彆人的想法,又轉過頭繼續奏道:“臣以為大宋眼下缺銅,主要的症結在於之前發行的銅錢去了哪裡?若是官家花錢,人引的天下富戶,上行下效……”
“住口!”高俅一拍桌案,站了起來,厲聲嗬斥道:“國朝財計大事,豈是你這黃口小兒能置喙的!”
高昭一看竟是高俅,立刻熄了氣焰,做惶恐狀,躬身賠罪。
高俅快步走上殿中,躬身道:“官家,閤門祗候高昭少不經事,胡言亂語,輕言國家大事,此臣教子無方,還請官家責罰!”
趙佶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又轉看群臣笑道:“有道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諸位聽這小兒之言,覺得可有可取之處?”
群臣麵麵相覷,你話都說到這種程度了,我們還能說什麼?隻能紛紛表示有觸類旁通之感。
蔡攸更是稱讚其見解獨到,深得舒王理財之三味!
高昭大喜過望,忍不住在心中大讚蔡攸有眼光,不枉自己幫他調教兒媳婦!
趙佶滿意頷首,抬指點點高昭,微微一笑道:“轉一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