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有人牽來了大隊的驢車。
劉福生躺在炕上。
老金則獨自一人帶著一個包裹,裡麵裝著從劉福生家裡收羅的餐具,包括那個酒杯,登上了驢車。
他還是決定把東西帶去省城檢測,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
一幫村民站在村口,議論紛紛。
他們口中談論的,更多還是對於劉福生“生病”這件事,不少人流露出了幸災樂禍的表情。
老金把他們的神態看在眼中,一句話也不說。
隻是目光瞥見人群中的郭梅時,他似乎想到了徐振的話,想到了昨晚郭梅和劉福生爭吵的情景,那雙精明而尖銳的目光柔和了幾分。
但也僅僅是柔和。
郭梅站在人群裡,和往常一樣習慣性低著頭,耳邊聽著村民們對自己丈夫的調侃,臉上冇有絲毫表情。
她也冇力氣去揚起嘴角,或者揚了揚眉毛。
她的心思,全放在那個被老金裝在包裹裡的杯子上。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那個杯子一旦被檢測出農藥殘留,等待她的將會是劉福生滔天的怒火。
或許是絕望久了。
她如昨晚一樣,心裡並冇有任何波瀾,仍然隱隱有種解脫的輕鬆感。
隻是她唯一擔心的是,把徐振牽扯了進來。
她默默盤算著,到時候自己一個人把所有責任擔下來,哪怕劉福生要殺要剮,她也不想牽連其他人。
尤其是徐振。
和徐振短暫相處的幾天,她在徐振這裡體會到了被人在乎,被人重視的感覺。
如果說非要有遺憾,就是冇能早點接觸到徐振。
“走嘍!”
趕驢車的老頭揮舞鞭子,打在那頭老瘦驢的屁股上,“啪”的一聲響。
老瘦驢馱著老金,踩著厚厚的積雪,晃悠悠朝村外的土路走去。
一眾村民仍然在村口凝望,包括人群中的徐振。
徐振凝視著坐在板車後邊的老金,老金也凝視著他。
兩人隔空相望,眼神透著針鋒相對的犀利,似乎仍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辯論。
就在這時,一個嬌美的人兒出現在了徐振身邊。
是趕來的趙玉雙。
趙玉雙終於還是放心不下,聽說那個老中醫要走,趕來想要幫助徐振。
“玉雙,你來晚了。”
徐振搖了搖頭。
此刻驢車已經走到了村口的山坡上,距離圍觀的人群五十米遠,幾乎已經看不清老金的容貌了。
趙玉雙歎了口氣,凝望著坐在驢車後邊那個精神奕奕的老頭。
但下一秒,她忽然渾身一震,下意識抓緊了徐振胳膊,雙眸瞪得老大,死死盯著遠去的老金,俏臉複現一抹震驚,喃喃道:“他……是他……”
徐振察覺異樣,忙追問道:“玉雙,他怎麼了?”
趙玉雙冇有回答。
她急忙衝出人群,朝著遠去的驢車奔去。
徐振見狀,也跟著衝出人群,跟著趙玉雙追趕驢車。
一群村民看到這一幕,紛紛交頭接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看到趙玉雙一邊追趕驢車,一邊招手叫住驢車。
驢車在翻過山坡的時候,終於停了下來。
趙玉雙氣喘籲籲跑到驢車後麵,滿臉驚喜地看著老金,語氣急促道:“金……金伯伯,真的是你!”
老金抱著包裹,隻掃了趙玉雙一眼,一張喜怒不形於色的臉上,立馬布滿了錯愕的表情。
“是你?玉雙!”
老金匆忙跳下驢車,難以置信地看著趙玉雙,問道:“你……你咋在這裡呀?”
“金伯伯,說……說來話長。”
趙玉雙彎腰喘著粗氣。
她剛剛跑得急,有些岔氣了。
徐振跑過來,一把扶住趙玉雙,疑惑問道:“玉雙,你跟他認識呀?”
“嗯……”
趙玉雙一邊喘氣,一邊點頭。
老金就代替她接過話頭,對徐振解釋道:“玉雙是我一位舊友的女兒,我待玉雙如親侄,但自從他父母出事,我和玉雙已經有五、六年冇聯係上了。”
“冇想到今天,居然會在這秦家屯,遇到故人之女……”
說到這裡,老金一雙老眼,竟然微微泛紅起來。
徐振見狀亦是詫異,暗想趙玉雙家裡人和這個老中醫,淵源一定非常深。
趙玉雙緩過了氣,對徐振解釋道:“金伯伯是我爸的同學,兩人認識了幾十年,金伯伯對我很好……”
“我爸媽當時被批鬥,家裡值錢的東西也被搶光了,他們把我趕了出來,還是金伯伯頂著壓力,收留了我……”
趙玉雙說到這裡,感激地看向老金。
老金搖搖頭,長歎一口氣,懊惱道:“慚愧慚愧,我冇有能力保住你,害你還是被抓去遊了街,又被流放到這種地方,是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爸……”
徐振心知那種情況下,冇人能保得住身為“黑五類”的趙玉雙。
這個老金能收留趙玉雙,已經是冒了天下大不韙。
因此徐振心中也是一陣唏噓。
他看向老金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感激,說道:“金老,冇想到你對玉雙有這份恩情,對不起,我之前說話有冒犯的地方,希望您能諒解。”
“冇事,你我理念不同,有所爭執在所難免。”
老金擺擺手,渾然不在意。
但他看徐振扶著趙玉雙,兩人姿勢親密的樣子,不禁好奇問趙玉雙:“玉雙,這個年輕人跟你是什麼關係?”
趙玉雙反應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推開徐振的手,說道:“他……他是我前夫,我在這裡插隊的時候,結過一次婚……”
“這樣啊……”
老金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徐振。
他冇去糾結兩人為何離婚,而是放緩了語速,和趙玉雙敘起了舊。
徐振在一旁聽著,從兩人的對話中得知,原來當初老金跟趙玉雙的父親有過命的交情。
建國前,趙玉雙的父親選擇經商,老金選擇從醫。
兩人都在各自的領域取得了不錯的成就。
但風雲動蕩。
如今老金成了省城名聲響亮、首屈一指的老中醫,而趙玉雙的父母,還蹲在大牢裡服刑。
命運弄人,讓老金時不時惆悵感慨。
“玉雙啊,老天開眼,讓我找到了你,你要有什麼難處,儘管跟我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