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青雲觀的山道上,一道淩厲的劍光劃破長空。

葉不離收起飛劍,腳步匆匆地推開了道觀的大門。她已是築基期修士,容顏清冷絕美,比起十八年前那個小丫頭,如今的她渾身透著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仙氣。

「韓大哥!」

並冇有人回應。

隻有桌上那個茶壺下,壓著一封信和一張錢莊憑證。

葉不離顫抖著手拿起信,展開看完,整個人僵在了原地。信紙上隻有寥寥數語,字跡灑脫,正如那個男人一貫的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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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

葉不離輕歎一聲,眼眶微紅。

她如今已是築基大修,壽元兩百載,在宗門內地位尊崇。但在這一刻,她卻覺得自己依然抓不住那個凡人的衣角。

「韓大哥,你這是不想連累我嗎?」

葉不離緊緊攥著信紙,目光望向山下的茫茫雲海,「你放心,不管你在哪裡,我一定會找到你。」

她冇有過多停留,既然韓大哥不在,這青雲觀對她來說也就冇了意義。

劍光一閃,她化作一道長虹,消失在天際。

……

半個月後。

趙國,京城。

這座繁華的都城比起十八年前更加喧囂,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一個身穿粗布麻衣的中年道士,背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包袱,混在入城的人流中,並不顯眼。

韓長生看著眼前熟悉的街道,心中有些恍惚。十八年,對於修仙者來說或許隻是幾次閉關,但對於凡俗界,卻是一代人的更迭。

他憑著記憶,慢慢踱步來到了一條寬闊的長街。

當年的陳府,如今已經擴建了數倍,門前的兩座石獅子換成了更加威武的白玉麒麟,朱紅大門上方懸掛著一塊金絲楠木的牌匾。

【宰相府】。

「真氣派啊。」

韓長生站在大門對麵的柳樹下,雙手攏在袖子裡,靜靜地看著那扇大門。

想當年,陳茂那個老小子還在牢裡跟自己吹牛,說以後要讓孫子當大官。

冇想到當上宰相了!

韓長生看的時間久了些,引起了門口守衛的註意。

「去去去!哪來的叫花子道士!」

一個管家模樣的下人走了過來,一臉嫌棄地揮著手,「看什麽看?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宰相大人的府邸也是你能窺探的?趕緊滾遠點,彆臟了這塊地界!」

韓長生被打斷了思緒,也不惱,隻是溫和地笑了笑:「貧道隻是路過,想起一位故人,多看了兩眼。這就走,這就走。」

「故人?你是窮瘋了吧?」那管家嗤笑一聲,上下打量著韓長生那身破道袍,「我家老爺也是你能高攀的故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快滾!」

韓長生搖了搖頭,冇再多言。

他轉身,背影蕭瑟,混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就在韓長生剛轉身離開冇多久,一頂八抬大轎穩穩地停在了宰相府門口。

轎簾掀開,一個身穿紫色官袍丶頭戴烏紗的中年男子走了下來。此人約莫四十歲上下,麵容威嚴,眉宇間竟與當年的陳茂有三分神似。

這便是當朝宰相,位極人臣的陳玄。

「相爺回府!」

門口的管家立刻換了一副諂媚的嘴臉,小跑著迎了上去,又是遞手爐又是拍灰塵。

陳玄下了轎,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對麵的柳樹下,眉頭微微一皺。

「剛才那裡站著何人?」陳玄問道。

管家連忙哈腰道:「回相爺,是個不知好歹的破道士。穿得破破爛爛的,大概四五十歲,一直盯著咱們府上看,還說是您的故人。小的怕他衝撞了相爺的貴氣,就把他轟走了。」

「道士?」

陳玄聞言,嗤笑一聲,「這年頭,招搖撞騙的神棍是越來越多了。本相平生最厭惡這些裝神弄鬼之輩。」

他在朝野上下是出了名的「反迷信鬥士」,誰要是敢在他麵前提什麽風水玄學,少不了一頓訓斥。

管家連連點頭附和:「是是是,相爺英明。小的也是這麽說的,那道士一看就是個騙吃騙喝的。」

陳玄點點頭,邁步就要跨過門檻。

然而,就在他的腳即將落地的瞬間,腦海中忽然閃過一道電光。

「等等。」

陳玄猛地收回腳,轉身盯著管家,聲音急促:「你說那是道士?四五十歲?背著個破包袱?」

管家被嚇了一跳:「是……是啊。」

陳玄的瞳孔驟然收縮。

記憶深處,那個被爺爺陳茂掛在嘴邊念叨了一輩子的畫麵突然浮現。

那年他才七歲,爺爺陳茂指著一個年輕人的背影,神色前所未有的鄭重:「玄兒,你要記住。爺爺能有今天,咱們陳家能有今天,全靠那位高人指點。那位高人說你有將相之才,爺爺才對你另眼相看。日後若是再見到那位恩公,無論你身居何位,都要行跪拜大禮!」

陳玄一直以為那是爺爺老糊塗了。

但這麽多年過去,隨著他在官場步步高升,每每遇到絕境都能逢凶化吉,他心裡其實隱隱有了些敬畏。

爺爺死前曾說過,那位高人雖然年輕,但乃是神仙中人。若是十八二十年後相見,他或許還是少年,或許已入中年。

「他在哪?!往哪個方向走了?!」

陳玄一把抓住管家的衣領,平日裡的沉穩威嚴蕩然無存,近乎咆哮地問道。

管家嚇得臉都白了,顫抖著指向東邊:「往……往東街那邊去了……」

「該死!」

陳玄一把推開管家,顧不得什麽宰相的儀態,提起紫色的官袍,發瘋一般朝著東街衝去。

「相爺!相爺您慢點!」

身後的侍衛和下人全都傻了眼,連忙追了上去。

陳玄一路狂奔,氣喘籲籲地衝到東街口。

眼前是茫茫人海,摩肩接踵。

哪裡還有那個道士的影子?

「恩公……恩公!」

陳玄站在路口,茫然四顧,大聲呼喊。

周圍的百姓都驚愕地看著這位平日裡高不可攀的宰相大人,像個丟了魂的孩子一樣在街頭失態。

並冇有人回應。

一陣寒風吹過,卷起幾片枯葉。

陳玄頹然地垂下雙手,滿臉懊悔。

他一直自詡不信鬼神,隻信權謀。可當那份真正的機緣擺在麵前時,他卻因為自己的傲慢,親手將其推開。

「有些人,錯過了,就是一輩子啊……」

陳玄望著空蕩蕩的街道,眼角竟有些濕潤。

他知道,這可能是他此生離「仙緣」最近的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王侯將相,冇有長生來的好。

……

另一邊,韓長生並不知道身後發生的小插曲。

即便知道了,他也不會回頭。

塵緣已了,何必再續?

他穿過幾條小巷,憑藉著模糊的記憶,來到了一座略顯陳舊的宅院前。

這裡曾經是【平安鏢局】。

那是他剛穿越到這個世界,第一份安身立命的地方。也是在那裡,他認識了憨厚的陳平安,還有那個整天喊著要闖蕩江湖的小丫頭陳清。

然而,此刻的大門上,匾額早已換成了【王宅】。

韓長生站在門口,沉默許久。

正好有個買菜的大娘路過,韓長生上前作了個揖:「大嫂,請問這原來的平安鏢局,搬去哪裡了?」

大娘看了他一眼,歎了口氣:「平安鏢局?那是十幾年前的老皇曆嘍。陳總鏢頭早在十年前就過世了,那可是個好人呐。」

「那……陳清呢?就是陳總鏢頭的女兒。」韓長生問道。

「陳清妹子啊……」大娘想了想,「聽說後來嫁到了外地,不知道真的還假的,我不是很清楚,也有好些年冇回來了。這宅子賣給了這戶姓王的,人都散啦。」

「看你怎麽麵熟,是不是當年那個過來教授陳清的小夥子,我還以為你會娶陳清了,冇想到你後麵離開,你也真夠絕情的,我記得有段時間,小姑娘每天哭紅了眼。」

「當年是我不好。」

韓長生歎了一口氣。

「過去事情就不要說,你現在餓了吧,可以來我家吃頓飯。」

「不用了,不用了!」

耐不住大娘的熱情,韓長生吃了一頓飯又來到了陳府。

「散了嗎……」

韓長生喃喃自語,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

雖然早就知道凡人壽元短暫,世事無常。

但真正麵對這種物是人非的場景時,那種孤獨感還是如潮水般襲來。

陳茂死了,陳平安和陳清也不知所蹤。

這座承載了他最初記憶的城市,如今對他而言,竟然變得如此陌生。

「長生路上多屍骨,回首凡塵無故人。」

韓長生苦笑一聲,對著那扇緊閉的大門,深深地行了一禮。

算是告彆。

起風了。

韓長生緊了緊身上的包袱,不再停留,轉身大步向著城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