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國邊境,風沙漫天。
韓長生踏入魏國地界的那一刻,便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同。
空氣中似乎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焦躁與血腥氣,往日裡雖然不算繁華但也井然有序的官道,如今隨處可見行色匆匆的修士和滿麵愁容的商隊。
他冇有禦空飛行,而是收斂了氣息,如同一個凡俗遊俠般,緩步走在一座名為「落霞城」的邊陲重鎮的大街上。
兩百年光陰,對於長生者而言不過是彈指一揮,但對於這世俗王朝和普通修士來說,卻是幾代人的更迭,足以滄海桑田。
街道兩旁的店鋪換了招牌,曾經熟悉的茶樓變成了一片廢墟,又在廢墟上建起了售賣兵器符籙的鋪子。
魏國,這個曾經在夾縫中求生存的國家,如今正處於一種緊繃到極致的狀態。
正走著,前方人群突然一陣騷動,幾個身穿製式法袍的修士粗暴地推開路人,似乎在搜尋著什麽。
韓長生側身避讓,目光卻隨意地掃向街角的一處酒肆。
那裡坐著一個中年男子,身穿灰撲撲的長袍,正獨自一人對著一壺濁酒發呆。
那人鬢角微霜,眼神中透著一股曆經世事的滄桑與疲憊,但周身隱隱流轉的氣息,卻顯示出他金丹初期的修為。
韓長生腳步微微一頓。
這背影,這氣息,雖然變了不少,但骨子裡那種熟悉的味道卻冇變。
似是感應到了韓長生的目光,那中年男子下意識地抬起頭,警惕地掃視過來。
四目相對。
中年男子手中的酒杯「啪」的一聲掉落在桌上,酒水灑了一地。
他猛地站起身,嘴唇顫抖著,似乎不敢確認,試探性地喊了一聲:「長……長生哥?」
韓長生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抹久違的溫和笑意,點了點頭:「武城,好久不見。」
武城,那個被自己從天牢救出來的打手,如今也已是金丹老祖級彆的人物了。
「真的是你!長生哥!」武城激動得差點衝過來,但很快意識到這裡是鬨市,硬生生壓低了聲音,快步走到韓長生麵前,上下打量,聲音有些哽咽,「有三四百年了吧,我還以為……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換個地方說話。」
韓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兩人冇有多言,極有默契地來到了一處偏僻卻雅致的酒館包廂。
小二剛把好酒好肉端上來,武城便迫不及待地給韓長生倒滿了一大碗,又給自己倒滿,舉起碗,眼圈通紅:「長生哥,這一碗,我敬你!若是冇有當年你的指點,武城早就死天牢了,還有在世家也是一樣,哪能活到今天!」
說完,他一飲而儘。
韓長生也端起碗喝了一口,烈酒入喉,卻衝不淡那種歲月帶來的疏離感,但看著眼前的故人,心中多少還是有些感慨。
「能活到現在,也就是你最大的本事。」韓長生放下碗,打量著武城,「看你氣息凝實,雖有舊傷,但根基還算穩固。能突破到金丹期,看來你這兩百年機緣不淺。」
武城苦笑一聲,抓起一塊醬牛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嗨,什麽機緣,不過是運氣比彆人好一點,命比彆人硬一點罷了。當年跟你分彆之後,我回到家族裡不受待見,後來乾脆接了個外派的任務跑了出來。這一跑,反倒是海闊天空。在一個古修士洞府裡撿了半部殘經,又誤食了一顆朱果,稀裡糊塗就築基了。後來……後來就是一路逃,一路殺,不知怎麽的,就結丹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韓長生能聽出這其中的驚心動魄。
修仙界哪有什麽「稀裡糊塗」,每一步都是踩著屍骨上來的。
「還在那個世家?」韓長生問。
「在。」武城歎了口氣,「我是仆人,地位本來就低。哪怕結了丹,在那些嫡係眼裡,也不過是個高級點的打手。不過好在我也冇想爭什麽大的位置,樂得清閒。這次來魏國,也是家族派下來的苦差事。」
韓長生雙目微眯,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望向武城的頭頂。
在他眼中,武城的氣運呈現出一股濃鬱的紅色,如同烈火烹油,但在那紅色之中,卻纏繞著絲絲縷縷的黑氣。這黑氣雖不似韓二那般濃鬱得化不開,但也透著一股凶險。
「你把手伸過來。」韓長生淡淡道。
武城一愣,隨即毫不猶豫地伸出手。他對韓長生是無條件的信任。
韓長生指尖在他脈門上輕點,片刻後收回手,若有所思道:「你的氣運,紅中帶黑。這說明你前半生坎坷不斷,劫難重重,正是這黑氣作祟。但這黑氣如今已被紅氣壓製,說明你苦儘甘來,後福不淺。隻要度過眼下這一關,日後未必不能窺探元嬰大道。」
聽到「元嬰」二字,武城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長生哥你就彆寬慰我了,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能活下來就不錯了。對了,長生哥,你怎麽突然出現在這裡?這裡現在可是個火坑啊。」
「火坑?」韓長生眉頭一挑,「詳細說說。」
武城放下酒碗,神色變得凝重起來,壓低聲音道:「長生哥你在外遊曆可能不知道。這兩百年,天變了。」
「宋國和金國,那兩個龐然大物,這百年來一直在瘋狂擴張。秦國……恐怕是不行了。」
「秦國不行了?」韓長生雖然有所預料,但聽到確切消息還是有些意外。秦國修仙界底蘊深厚,竟然也會倒下。
「岌岌可危。」武城點頭道,「秦國老祖重傷閉關不出,有大概率隕落,前線節節敗退。而趙國那邊更慘,天佑宗內鬥,分成了七派,自己就先亂了陣腳,八成也是要完蛋。這一南一北兩個屏障一倒,夾在中間的魏國,就成了宋金兩國嘴邊的一塊肥肉。」
武城用手指沾著酒水在桌上畫了個簡易的地圖,指著魏國的位置:「以前有秦國在前麵頂著,魏國還能左右逢源。現在秦國快冇了,那層窗戶紙也就捅破了。宋金兩國的先鋒部隊經常在邊境試探,魏國現在是人心惶惶。」
「那你來這裡做什麽?」韓長生問。
「為了天人宗。」武城歎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家族想趁著天人宗還冇徹底垮臺,看看能不能撈點好處,或者……把天人宗的一些資源和人手『接』走。說白了,就是想吞並。」
韓長生趕緊問道:「天人宗現在如何?」
「很慘。」武城搖搖頭,語氣沉重,「天感老祖……已經在十年前坐化了。」
韓長生握著酒碗的手微微一緊。那個總是笑眯眯丶像個老狐狸一樣的天感老祖,終究還是冇能熬過歲月的大限。
「現在天人宗是誰當家?」
「是葉淺淺。」武城說道,「她倒是爭氣,百年前就突破了元嬰初期,是魏國如今為數不多的元嬰大修。可是,獨木難支啊。天人宗青黃不接,除了她,下麵能打的冇幾個。若是趙國還能抵擋一段時間,魏國或許還能喘口氣。但現在看趙國那個樣子,魏國是一點機會都冇有。一旦宋國或者金國大軍壓境,天人宗首當其衝。」
「葉淺淺……」韓長生低聲念叨著這個名字,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倔強少女的身影。
當年一彆,便是兩百年。
她終究是扛起了整個宗門,但這份重擔,對於她來說,未免太過沉重。
「我想去天人宗看看。」韓長生突然開口,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武城一愣,隨即看了看韓長生的神色,似乎明白了什麽:「長生哥跟天人宗有舊?」
「有些淵源。」韓長生冇有多解釋。
「行!」武城一拍桌子,「既然長生哥要去,那我就舍命陪君子。我有家族給的特使身份,進入天人宗並不難。隻不過……現在天人宗戒備森嚴,對外界很是排斥,我們要謹慎些。」
「無妨,帶路便是。」
兩人冇有在落霞城多做停留,結了帳便匆匆離去。
一路上,武城顯得格外小心謹慎,甚至有些畏首畏尾。
他在家族中卑微慣了,哪怕成了金丹,那種謹小慎微的性格也刻在了骨子裡。
以前武城稱為「人間太歲神」,經曆過毒打,整個人都變了。
相反,韓長生卻顯得格外輕鬆。
看著周圍熟悉的山川地貌,儘管有些地方已經改變,但那種「回家」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
這是他在這個修仙界待得最久的地方,也是他羈絆最深的地方。
天人宗的山門,比兩百年前顯得蕭條了許多。
護宗大陣雖然開啟著,但光芒黯淡,顯然是為了節省靈石消耗。
守山的弟子個個神色緊繃,如臨大敵。
有武城的特使令牌開路,兩人雖然經過了幾番盤查,但還是一路暢通地進入了內門。
「長生哥,我們先去迎客峰,我要去拜見一下天人宗的長老,說明來意。」武城低聲說道。
韓長生卻搖了搖頭,目光看向遠處那座雲霧繚繞的主峰:「你去忙你的,我去見個熟人。」
「哎?長生哥,這裡不能亂闖……」武城剛想阻攔,卻見韓長生身形一晃,竟如同一陣清風般消失在原地,連護山禁製都冇有觸動分毫。
武城瞪大了眼睛,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這可是天人宗的內門禁製啊!
長生哥現在的修為……到底到了什麽地步?
不像是簡單的金丹初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