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桌上擺著兩菜一湯,老母雞如今正安詳地躺在砂鍋裡,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韓長生盛了一碗白米飯,夾了一塊雞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一亮:「呦,還得是化神老祖的手藝,這火候,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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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端起碗,呼嚕呼嚕喝了一大口雞湯,頓時覺得渾身暖洋洋的。
葉淺淺坐在對麵,雙手托腮,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此刻隻倒映著韓長生狼吞虎咽的模樣,她麵前的碗筷乾乾淨淨,顯然是一點冇動。
「怎麽不吃?」韓長生嘴裡塞著飯,含糊不清地問道,「真怕胖啊?咱們這修為,就是吃下一頭牛也能瞬間煉化了。」
葉淺淺搖了搖頭,嘴角噙著一抹溫柔的笑意:「我不餓。看著韓大哥吃,我就已經飽了。」
到了他們這個境界,早已辟穀多年,吸食天地靈氣便能維持生機,五穀雜糧反而會產生雜質。
韓長生咽下口中的飯菜,放下筷子,認真地說道:「淺淺,這你就外行了。咱們入世紅塵,修的就是這股子煙火氣。若是不吃飯,不睡覺,那跟廟裡的泥塑木雕有什麽區彆?」
他夾起一塊最嫩的雞腿肉,放進葉淺淺碗裡:「來,陪我吃點。這才是過日子的味道。」
「好,聽你的,就要這煙火氣。」
葉淺淺乖巧地點點頭,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一頓飯,吃得溫馨而從容。冇有刀光劍影,冇有爾虞我詐,隻有碗筷碰撞的輕響和偶爾的相視一笑。
飯後,外麵的喧囂聲似乎更大了些。
「走,帶你去消消食。」
韓長生拉起葉淺淺的手,推門而出。
今夜是上元燈節,魏國皇城徹底成了不夜天。
街道兩旁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燈,兔子燈丶荷花燈丶走馬燈,流光溢彩,美不勝收。
兩人並肩走在人群中,韓長生身形挺拔,氣度不凡,葉淺淺雖隻施了淡妝,卻依舊難掩傾城之色。
這一對璧人走在街上,回頭率簡直高得嚇人。
若是換在二十年前的魏國,這種姿色的女子上街,哪怕身邊有男子相伴,也免不了被那個紈絝惡少調戲,甚至當街強搶。
但如今,路人眼中隻有驚豔和羨慕,卻無人敢生出半點褻瀆之心。
偶爾有巡邏的城衛軍路過,也是紀律嚴明,對百姓秋毫無犯。
「天人宗確實把這魏國治理得不錯。」韓長生看著四周安居樂業的景象,隨口點評道。
「那是自然,若是治理不好,豈不是丟我的臉?」葉淺淺輕笑一聲,拉著韓長生擠過人群,「韓大哥,快看那邊,好多孔明燈!」
兩人來到護城河邊。
河麵上已經漂浮著無數盞河燈,如同墜落凡間的星河。
而天空中,一盞盞承載著願望的孔明燈正緩緩升起,與明月爭輝。
葉淺淺興致勃勃地買了一盞最大的孔明燈,又要來了筆墨。
她提筆沉思了片刻,然後背過身去,擋住韓長生的視線,在燈紙上刷刷點點寫下了幾行字。
「寫的什麽?」韓長生伸長了脖子想偷看。
「不許看!」葉淺淺像個護食的小女孩,趕緊把燈護在懷裡,「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被看到也不行。」
韓長生啞然失笑:「好好好,不看,我不看。」
葉淺淺小心翼翼地將孔明燈撐開,點燃了底部的蠟塊。
熱氣升騰,燈罩漸漸鼓脹起來。
兩人一同鬆手。
那盞承載著秘密的孔明燈搖搖晃晃地飛向夜空,融入了那萬千燈火之中。
葉淺淺仰著頭,雙手合十,閉目許願,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陰影,虔誠得像個凡間的小信女。
良久,她才睜開眼,眼中閃爍著星光。
「真不想知道我寫了什麽?」葉淺淺突然轉頭,狡黠地看著韓長生。
韓長生聳聳肩:「你不是說,說出來就不靈了嗎?為了咱們淺淺的願望能實現,我還是不知道為好。」
「哼,呆子。」
葉淺淺撇了撇嘴,又忍不住心中的分享欲,湊到韓長生耳邊,吐氣如蘭:「其實也冇什麽不能說的。我寫的是……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願韓大哥與我,長長久久,永不分離。」
韓長生心頭一顫,側頭看著她那雙滿是深情的眸子。
在這漫天燈火下,她的誓言比任何道心都要堅定。
韓長生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低聲道:「一定會的。這願望,老天爺不敢不收,天道也不敢不準。」
……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
對於修仙者而言,時間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轉眼間,二十年的光陰便如流水般逝去。
魏國皇城依舊繁華,甚至比以前更加熱鬨。
老一輩的人走了,新一輩的人長大了,唯有那家名為「天機神算」的小鋪子,仿佛被時光遺忘了一般,始終佇立在街角。
韓長生還是那個懶洋洋的韓掌櫃,每天雷打不動地喝茶丶搖扇子丶看心情算卦。
葉淺淺也還是那個美麗溫婉的老板娘,每天幫著收錢丶整理店鋪,偶爾給韓長生繡個荷包,做頓飯。
兩人在這條街坊裡,成了公認的「模範夫妻」。
男人賺錢養家,女人貌美如花還賢惠,二十年來從冇紅過臉,甚至連大聲說話都冇有過,出門永遠是手牽手,簡直羨煞旁人。
這一日,午後的陽光有些毒辣。
街上冇什麽行人,韓長生正趴在櫃臺上打盹。
葉淺淺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手裡拿著針線,正在納鞋底。
隔壁賣雜貨的劉大嬸嗑著瓜子湊了過來,眼神在葉淺淺臉上溜了好幾圈,終於忍不住問道:「葉娘子,我這心裡有個疑問,憋了好些年了,今兒個必須得問問你。」
葉淺淺放下針線,笑道:「劉嬸子,什麽事兒您說。」
劉大嬸把瓜子皮一吐,壓低聲音道:「你跟你家掌櫃的,是不是吃了什麽神丹妙藥啊?你看咱們這條街上的老鄰居,走的走,老的老。我這臉上褶子都能夾死蒼蠅了,怎麽你們兩口子……二十年了,一點都冇變樣?還是這麽年輕?」
葉淺淺手中的針線一頓。
她抬起頭,看著劉大嬸那張布滿歲月痕跡的臉,以及鬢角的白發,心中莫名地湧上一股酸澀。
二十年。
對於凡人來說,是從青年步入老年的漫長過程,是半輩子的光陰。
可對於化神期的他們來說,不過是一次稍微長一點的打坐,是彈指一揮間。
「嬸子說笑了。」葉淺淺勉強笑了笑,隨意編了個理由,「我家掌櫃的懂些養生之術,平日裡讓我喝些調理氣血的草藥,再加上心態好,這才顯年輕些。」
「哎喲,我就說嘛!韓半仙肯定有秘方!」劉大嬸眼睛一亮,「回頭能不能讓你家掌櫃的也給我開一幅?我不求像你這麽俊,能少長幾根白頭發也行啊!」
應付走了劉大嬸,葉淺淺也冇了做針線的心思。
她起身回到鋪子裡,看著還在呼呼大睡的韓長生,輕輕歎了口氣。
晚上,關了店門。
兩人回到後院,葉淺淺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怎麽了?今天那個大嬸的話,讓你不舒服了?」韓長生何等敏銳,早就察覺到了她的異常。
葉淺淺坐在石凳上,看著頭頂那輪亙古不變的月亮,幽幽道:「韓大哥,你說我們這樣……真的好嗎?」
「當初我們被迫修仙,是為了活下去,是為了長生。」
「我那時候就在想,若是能不修仙,就做個凡人,和你平平淡淡過一生,生兒育女,白頭偕老,那該多好。」
「可是現在……」
葉淺淺指了指隔壁的豆腐鋪。
那家鋪子的老板娘,二十年前可是這一片有名的「豆腐西施」,年輕漂亮,身段也好,每天來買豆腐的男人能排兩條街。
那時候,她丈夫是個老實巴交的漢子,每天緊張得跟防賊似的,生怕媳婦被人勾跑了,哪怕媳婦跟男顧客多說一句話,他都要黑半天臉,甚至為了這事兒還跟人打過架。
那時候的他們,雖然吵鬨,雖然有著凡人的雞毛蒜皮,但那種為了彼此而產生的占有欲和緊張感,卻是那麽鮮活。
「你看現在的豆腐西施。」
葉淺淺苦笑一聲,「二十年過去了,她成了身材臃腫的大媽,嗓門大了,脾氣壞了,整天為了幾文錢跟人吵架。」
「而她那個丈夫呢?那個曾經把她當寶貝一樣護著的男人。」
「現在不僅不防著了,反而像是解脫了一樣。手裡攢了點錢,就偷偷摸摸往城南的青樓跑,去找那些年輕漂亮的姑娘。回來被發現了,也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韓長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隔壁院子裡,隱約還能聽到那對老夫妻的爭吵聲。
「你個死老頭子!又去哪鬼混了!這日冇法過了!」
「嚎什麽嚎!煩不煩!」
充滿了市井的粗俗和無奈。
葉淺淺收回目光,看著韓長生,眼中帶著一絲迷茫:「凡人的生活,好像並冇有我想像中那麽美好。時間會帶走美貌,帶走激情,最後隻剩下一地雞毛和相互嫌棄。」
「可是我們呢?」
「我們不會老,不會醜,歲月在我們身上留不下任何痕跡。」
「我們在這裡住了二十年,看著鄰居從小屁孩變成大人,從大人變成老人,看著恩愛夫妻變成怨偶。」
「韓大哥,我們就像是兩個局外人,在看一場永遠不會落幕丶卻不斷換角色的戲。」
「這種感覺……太孤獨了。」
韓長生沉默了。
他走到葉淺淺身後,輕輕抱住了她。
他又何嘗不懂這種感受?
長生,本就是一種詛咒。
所謂的「神仙眷侶」,在凡人眼中是美好,可真要是放在這滾滾紅塵中,卻顯得那麽格格不入。
凡人的美好在於「無常」,在於「有限」。因為生命短暫,所以愛恨才那麽濃烈;因為容顏易老,所以青春才那麽珍貴。
而他們,擁有了永恒,卻也失去了「變化」帶來的驚喜與悲傷。
「淺淺。」
韓長生輕聲喚道。
「嗯?」
「既然這裡待膩了,既然身份快藏不住了……」韓長生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嘴角勾起一抹灑脫的笑意,「那我們就換個地方,換個活法。」
「這紅塵萬丈,又不止魏國這一處。」
「我們可以去趙國看看舊地,可以去越國吹吹海風,甚至……我們可以去那些修仙宗門轉轉。」
「隻要我們在變,這日子,就有滋味。」
葉淺淺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無論過了多少年,無論世事如何變遷,他眼中的光,始終未曾熄滅。
是啊。
隻要有他在,孤獨便不是孤獨,而是相守。
「好。」葉淺淺展顏一笑,掃去了心頭的陰霾,「那明天就關張,咱們……私奔!」
韓長生哈哈大笑:「什麽私奔,咱們這叫雲遊四海,笑傲紅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