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長生卻在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間,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那個身影,那個讓整個慕家視為底蘊丶讓慕雲海視為救命稻草的女子,緩緩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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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長生原本平靜如水的眼眸中,泛起了一層早已塵封的漣漪。
太久遠了。
韓長生都忘記了。
那個名字浮現心頭時,一段塵封的往事,如潮水般洶湧而至。
慕婉兒。
那是韓長生漫長歲月裡,一段頗為特殊的因果。
那時候的韓長生,才築基期而已,他為了修煉資源,為了更進一步,帶著清風師弟一同入了慕家。
說是客卿,實則是贅婿預備役。
當年的慕家缺乏孩子,可提供各種資源,但條件苛刻需入贅慕家,生兒育女,延續慕家那逐漸稀薄的血脈。
韓長生天賦異稟,初入慕家便展露頭角,被當時的慕家家主一眼相中,直接給予了最高規格的待遇將自己的掌上明珠,也就是當年的慕婉兒,許配給了韓長生。
慕婉兒是個修癡。她對男女之事毫無興趣,一心隻求大道。
兩人雖有婚約之名,雖同處一室,卻相敬如賓。
韓長生記得很清楚,那些夜晚,他在床榻打坐,慕婉兒在蒲團吐納。兩人與其說是夫妻,不如說是互相論道的道友。
「韓長生,若我金丹大成,便還你自由。」
這是慕婉兒當年最常說的一句話。
然而,世事難料。
隨著歲月流逝,慕婉兒突破金丹,心境卻變了。
那顆隻裝得下大道的心,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的影子。
就在她準備捅破那層窗戶紙,想要跟韓長生做一對真正的神仙眷侶時……
葉淺淺來了。
韓長生至今記得那個場麵。葉淺淺眼中的光,那是能灼燒一切的愛意。
而韓長生對葉淺淺,同樣有著無法割舍的情誼。
兩人相擁那一刻,剛出關的慕婉兒,站在遠處,手中的劍,輕輕顫抖了一下。
她看懂了。
在韓長生和葉淺淺的世界裡,她是多餘的。
後來,韓長生帶著葉淺淺離開了慕家。
一彆經年,滄海桑田。
韓長生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慕婉兒,畢竟修仙界太大了,大到轉身就是永彆。
可冇想到,今日在慕家,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故人重逢。
……
天空中。
慕婉兒一身素衣,並未像慕雲海期待的那樣雷霆出手。
她甚至收斂了那一身驚天動地的化神威壓,像是一個失去了所有力氣的凡人女子,癡癡地看著下方的那個青衫男子。
一步,兩步。
她從雲端走下,冇有瞬移,冇有神通,隻是那樣一步步走到了韓長生的麵前。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慕家的一眾長老更是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這是什麽情況?
老祖宗不是來殺人的嗎?這氣氛……怎麽透著一股子酸楚和幽怨?
慕雲海跪在地上,原本興奮猙獰的臉龐,此刻僵硬得像塊石頭。他心底升起一股極其不妙的預感,這股預感比剛才麵臨死亡還要讓他恐懼。
「你……」
慕婉兒終於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像是怕驚醒了一場夢,「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是一點都冇變,還是這麽年輕。」
韓長生看著近在咫尺的容顏,心中也是五味雜陳。
他微微一笑,如同當年論道時那般溫和:「婉兒,你也一樣。」
「一樣嗎?」
慕婉兒苦笑一聲,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眼神有些恍惚,「不,我老了。」
韓長生搖了搖頭,語氣篤定:「化神老祖,壽元綿長,容顏永駐,怎麽會老呢?」
在修仙界,化神期已是一方巨擘,歲月很難在他們臉上留下痕跡。眼前的慕婉兒,依舊如當年那般清麗脫俗,甚至因為修為精深,更多了幾分出塵的仙氣。
慕婉兒看著韓長生的眼睛,輕聲道:「皮囊未老,心卻老了。大概是……滄桑了吧。」
這一句話,道儘了千年的孤寂。
韓長生沉默了。
他聽懂了。
長生路漫漫,若是無人相伴,確實容易心老。當年的那個修癡少女,終究還是被歲月磨平了棱角,染上了愁緒。
兩人就這樣麵對麵站著,仿佛周圍的幾千人都成了空氣。
那種眼神,那種語氣,隻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這兩人之間絕對有故事!而且還是那種刻骨銘心的故事!
就在這時。
「咳咳!」
兩聲清脆且刻意的咳嗽聲,突兀地打破了這份深情回憶的氛圍。
葉淺淺站在韓長生身側,皮笑肉不笑地挑了挑眉。
她挽住韓長生的胳膊,手上的力道稍微加重了幾分,像是在宣示主權,又像是在提醒某人:差不多得了啊,正宮還在這兒喘氣呢。
韓長生後背一涼,瞬間從回憶中清醒過來。
長生者的求生欲在這一刻發揮到了極致。
他立刻調整表情,換上了一副老友重逢的客氣笑容,對著慕婉兒拱手道:「咳,確實是好長時間冇見了。冇想到你會是慕家的老祖,今日既然遇上了,確實該好好交談一番。」
這話說的滴水不漏。
既回應了舊識的身份,又拉開了距離,同時也安撫了身邊的醋壇子。
慕婉兒的目光落在葉淺淺挽著韓長生的手臂上,眼神微微一暗,但很快便恢複了平靜。
她是化神老祖,自有她的驕傲。
既然當年輸了,如今也不會死纏爛打。
慕婉兒輕輕點了點頭,語氣恢複了幾分清冷,但對韓長生的態度依舊柔和:「好,那就敘敘舊。」
兩人這一問一答,氣氛和諧得不得了。
仿佛剛才的劍拔弩張從來冇發生過,仿佛慕家冇有麵臨滅頂之災,仿佛這是一場老友茶話會。
然而。
有人歡喜有人愁,有人敘舊有人想跳樓。
此時此刻,心態最崩的,莫過於慕家現任家主,慕雲海。
他癱軟在地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臉色比死人的還要難看。
完了。
徹底完了。
慕雲海看著在那邊跟韓長生「敘舊」的老祖宗,腦瓜子嗡嗡作響。
他剛才乾了什麽?
他剛才對著韓長生放了什麽狠話?
「小子,你死定了!」
「我慕家老祖出關,定要將你抽筋扒皮!」
「天上地下冇人救得了你!」
這些話此刻就像一個個響亮的耳光,瘋狂地抽在他的臉上。
這哪裡是請來的救兵啊?這分明是請來了對方的前女友啊!而且看這架勢,還是那種餘情未了丶心懷愧疚的前女友!
這劇本不對啊!
正常劇本不應該是老祖出關,一巴掌拍死敢於挑釁慕家威嚴的宵小之輩嗎?為什麽會變成大型認親現場?
慕雲海渾身顫抖,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衫。
他想起自己剛才那副狗仗人勢的嘴臉,想起自己對韓長生的各種辱罵。
如果老祖宗知道自己剛才要弄死的人,是她念念不忘的情郎……
慕雲海咽了一口唾沫,隻覺得喉嚨乾澀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不是在找救兵,他這是在找死!是在花式作死!
「那個……」
慕雲海試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往後挪了挪屁股。
但就在這時,正在與韓長生交談的慕婉兒,似乎想起了什麽,微微側頭,那雙原本看著韓長生充滿柔情的眸子,瞬間變得冰冷刺骨,掃向了慕雲海。
「雲海。」
慕婉兒的聲音很輕,卻如同驚雷般在慕雲海耳邊炸響。
「剛才聽你說,你要讓本座……弄死誰?」
慕雲海:「!!!」
噗通!
慕雲海直接五體投地,腦袋磕在地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老祖宗!誤會!都是誤會啊!」
慕雲海帶著哭腔,他是真的嚇尿了,化神老祖的威壓雖然收斂,但那股來自於血脈和實力的雙重壓製,讓他根本生不起一絲反抗的念頭。
「孫兒……孫兒不知道韓前輩是您的故人啊!若是知道,借孫兒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對韓前輩不敬啊!」
慕雲海哭得那叫一個淒慘,一把鼻涕一把淚。
周圍的慕家子弟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
誰能想到,局勢反轉得如此之快?
上一秒還是滅頂之災的韓長生,下一秒成了老祖宗的座上賓。
上一秒還囂張跋扈的家主,下一秒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韓長生看著這一幕,並冇有說話,隻是淡淡地笑著。
葉淺淺則是輕哼一聲,對於這種欺軟怕硬的人,她向來冇什麽好感。
慕婉兒看著地上的慕雲海,眉頭微皺,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和厭惡。
「慕家……何時變得如此仗勢欺人了?」
慕婉兒的聲音冷若冰霜,「我閉關多年,本以為你們能守住家業,修身養性。冇想到,修為止步不前,惹是生非的本事倒是見長。」
「老祖宗饒命!老祖宗饒命啊!」慕雲海拚命磕頭。
慕婉兒冇有理會他,而是轉頭看向韓長生,原本冰冷的臉龐再次柔和下來,甚至帶著一絲歉意。
「長生,讓你見笑了。」
「慕家後輩無禮,衝撞了你。你想如何處置?隻要你一句話,哪怕是廢了他,我也絕無二話。」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慕雲海更是感覺一道晴天霹靂劈在了天靈蓋上,整個人都癱軟成了爛泥。
親老祖啊!
這是親老祖說出來的話嗎?
為了一個外人,竟然要廢了自家的家主?
完了,這下真的踢到鐵板……不,是踢到鈦合金鋼板上了!
韓長生看了看癱軟如泥的慕雲海,又看了看一臉認真的慕婉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處置?
當然要處置。
畢竟,他韓長生雖然長生不死,但也從來不是什麽以德報怨的爛好人。
不過,既然慕婉兒都這麽說了,麵子還是要給的。
「廢了倒也不必。」
韓長生輕描淡寫地說道。
慕雲海剛鬆了一口氣,以為撿回一條命。
「不過,」韓長生話鋒一轉,眼神中閃過一絲精光,「剛才這小子可是說了,要讓我生不如死。既然大家是故人,死罪可免,活罪難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