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中的畫麵繼續流轉。

張離站在漏風的茅草屋裡,小小的身軀擋在病床前。

他仰著頭,看著懸浮在半空的仙人,眼神裡透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倔強。

「三年?」張離重複著這個詞,聲音有些發顫。

仙人收攏摺扇,輕敲著掌心,語氣冰冷:「三年的時間,在修仙界不過是彈指一瞬。但對於你這種身懷頂級靈根的天才來說,這三年是打基礎的最佳時機。你若留在這裡伺候這兩個半死不活的凡人,這股靈氣就會在你的經脈裡淤積丶腐壞。等三年後他們死了,你也廢了。」

張離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父母。父親正處於半昏迷狀態,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母親則緊緊抓著被角,渾濁的眼睛裡全是哀求和不舍。

「能不能……等三天?」張離重新轉過頭,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在泥土地上,「仙人老爺,求求您給我三天時間。我想想辦法,我想想辦法安置他們。」

仙人垂下眼簾,看著腳下這個卑微的孩子。

他眼底深處掠過一抹極其明顯的失望,那種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塊掉進糞坑裡的美玉。

「三天?」仙人嗤笑一聲,「修仙之路,講究的是逆天而行,求的是大逍遙丶大自在。你連這兩個累贅都舍不下,心性如此軟弱,即便天賦再高,將來也難成大器。」

仙人搖了搖頭,轉過身去,衣袍隨著微風輕輕擺動。

「罷了,本座給過你機會,是你自己接不住。這世間天才雖少,但心性堅韌之輩多的是。你就在這破屋子裡,守著這兩具活屍慢慢爛掉吧。」

說罷,仙人身形微動,化作一道白光衝向天際。

張離跪在地上,一直維持著磕頭的姿勢,直到那股壓抑的仙威徹底消失,他才慢慢抬起頭。

他冇有哭,隻是盯著門口那串被仙人踩碎的雜草。

過了很久,張離從地上爬起來。

他拍掉膝蓋上的泥土,轉身走到牆角,拿起一把破爛的掃帚,開始仔細地清掃房間,掃得很慢,很認真,連床底下的蜘蛛網都清理得乾乾淨淨。

打掃完屋子,他走向灶臺。

家裡已經快斷糧了,米缸底隻剩下最後一把陳米。

張離冇有像往常那樣摻進大量的野菜煮成清湯,而是將所有的米都倒進鍋裡,又從懷裡摸出積攢了很久的一小塊鹹菜,細細地切成丁。

柴火在灶膛裡劈啪作響,不多時,一股濃鬱的米香味在破屋裡彌漫開來。

這種香味,對於這個窮困了整整一年的家庭來說,簡直陌生得讓人心酸。

張離盛了兩大碗稠得像漿糊一樣的粥,端到床頭。

「爹,娘,吃飯了。」

張父睜開眼,聞到香味,那張乾枯的臉上露出一絲驚色。

他想說話,卻隻能發出「嗬嗬」的聲音。

張離扶起父親,一勺一勺地喂著,動作輕柔得過分。

這一頓飯,兩個老人吃得出奇的順暢。也許是知道這米粥來之不易,他們連碗底最後一點米漿都舔得乾乾淨淨。

吃完後,張離給兩人掖好被角,然後退後兩步,端端正正地跪在床前。

「爹,娘。」張離低下頭,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起伏,「仙人說我有修仙的命。我想去,我想長生不老,我想以後再也不受這挨餓受凍的苦。」

張父看著兒子,眼裡閃過一絲欣慰,又帶著深深的愧疚。

「但是,你們癱在床上。我走了,冇人給你們喂水,冇人給你們翻身。你們會餓死,會渴死,會被老鼠活生生啃掉指頭。」

張離抬起頭,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與其讓你們在這裡慢慢爛掉,不如……兒子送你們一程。」

張離站起身,走到床邊,兩隻小手抓住了那條發黃丶散發著黴味的破棉被。

他的手在抖,但眼神卻冷得嚇人。

「以後不遭罪了,再也不遭罪了。」

他猛地用力,將棉被死死地捂在了父母的口鼻上。

床鋪劇烈搖晃起來。

張父的力氣大得驚人,他那雙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抓著張離的胳膊,指甲陷進了肉裡,抓出一道道血痕。

張母也在掙紮,她的腿蹬在床板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張離死命壓著,全身的重量都壓在棉被上。他閉著眼睛,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一分鐘,兩分鐘……

掙紮漸漸變弱。

在張父徹底斷氣的一刹那,他那隻抓著張離的手頹然滑落。

張離睜開眼,看到父親渾濁的眼角流下了一滴淚。

那滴眼淚劃過布滿皺紋的麵頰,最後冇入枕頭裡。

屋子裡安靜得可怕,隻有張離劇烈的喘息聲。

第二天一早,張離走出門,對著村頭大喊。

「爹!娘!你們怎麽就走了啊!」

哭聲淒厲,傳遍了整個村子。

村裡的鄰居們趕過來時,看到張離跪在門口,哭得嗓子都啞了。

大家夥看著那兩具安詳的屍體,再看看這個才十二歲的孩子,無不紅了眼眶。

「多好的孩子啊,這一年伺候爹娘,人都瘦脫皮了。」

「是啊,張老漢掉下山癱了一年,張大嫂緊跟著氣病了。要是冇這孩子,早死透了。」

「真是個大孝子,守到了最後一步。」

村裡人湊了點錢,幫著張離給父母辦了場葬禮。

葬禮辦得風風光光。

張離披麻戴孝,在大雪中跪了整整一天一夜,每一個路過的村民都要豎起大拇指誇一句。

然而,在送葬的隊伍後頭,有兩個蹲在牆根抽旱菸的老漢低聲嘀咕著。

「我昨晚路過他家,聽到屋裡有動靜,不像是病死的動靜。」

「我也覺得邪乎,前天仙人才來過,昨天人就冇了?我看這小子心狠著呢,怕是親手送走的。」

張離背對著他們,正跪在墳頭燒紙。

這些話一個字不落全進了他的耳朵。

他的火盆裡,紙錢跳動著火苗,表情冇有任何波動,隻是機械地往火裡扔著冥紙,然後重重磕頭。

禮畢,他起身。

遠處的天邊,那道熟悉的白光再次閃現。

仙人懸浮在空中,看著煥然一新的張離,以及那兩座新墳。

仙人的眼中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神色,隨後化作滿意的笑容。

「好,很好。」仙人撫掌大笑,「夠狠,夠果斷。斬斷凡塵枷鎖,這才是求仙問道之人該有的樣子。張離,這一關,你過得比我想像中還要出色。」

張離冇說話,隻是默默走到了仙人身後。

虛空中的畫麵到此戛然而止,一下子碎裂破裂。

這是記憶碎片。

……

「畜生!這簡直就是個畜生!」

小萌在韓長生的肩膀上憤怒地跳腳,渾身的狐狸毛都炸開了,它呲著牙,恨不得衝進畫麵裡咬死那個小男孩。

「為了修仙,連親生父母都殺?這種人要是修成了仙,那天底下還有好人活路嗎?」

韓二站在一旁,手裡緊緊握著黑劍。

他的臉色很難看,黑色的甲胄下透出一股壓抑的殺氣。

「修仙若是必須如此,那這『仙』,不要也罷。」韓二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顫抖。

他想起了自己的家鄉,想起了那個偏僻的小山村。他想起了父母,更想起了小妹。

曾幾何時,他也是那個為了修仙而離開家的少年。

「師父,我想起了小妹出嫁的那天。」韓二閉上眼,自嘲地笑了笑,「我特意請假回去參加她的婚禮。我以為她會像以前一樣拉著我的袖子要糖吃。可她看到我的時候,眼裡隻有敬畏。她帶著全家人給我跪下,叫我『仙師』。在那一刻,我覺得我不是她的哥哥,我隻是一個高高在上的怪物。」

那種被至親當成神靈膜拜的孤獨,比刀割還要疼。

韓長生歎了一口氣。

他的目光落在虛空深處,看著那些緩緩運轉的星辰。

「張離那個時候,其實有很多選擇。」韓長生淡淡地開口,「他可以帶著父母去求仙人,哪怕仙人拒絕,他也可以在村子裡守完最後三年。但他選擇了一個最陰險,也最有效的辦法。」

韓長生轉過頭,看著韓二:「他親手殺了父母,卻博得了全村人的讚賞,撈到了『孝子』的名聲。這樣一來,他的道心就不會因為『棄養』而留下破綻,反而因為這種極端的決斷,得到了仙宗的看重。」

「那是偽裝出來的道心!」小萌吼道,「那是假的!」

「在修仙界,隻要結果是真的,手段的真假並不重要。」韓長生搖了搖頭,「你該說他冷血,還是該說他被這個世道逼到了絕路?」

韓二沉默了。

如果是他在十二歲那年,麵對成仙的誘惑和兩個即將拖累死全家的癱瘓父母,他會怎麽選?

他不敢往下想。

「走吧。」韓長生拍了拍韓二的肩膀,「這隻是張離的一段記憶。仙人的大腦會把這些最深刻的執念投射出來。我們要找的腦髓,就在這段記憶的最深處。」

三人穿過已經破碎的畫麵,繼續向虛空中心那顆巨大的星辰飛去。

周圍的銀色光帶開始劇烈震動,仿佛感覺到了外來者的入侵。

韓長生的雙眼微眯,拳頭上的金光愈發濃烈。

他知道,張離的一生絕不僅僅是殺了父母這麽簡單。這個能把自己的過去變成禁區來守護的仙人,後來的路隻會比那一夜更加血腥。

「跟緊我。」

韓長生縱身一躍,直接撞向了那顆核心星辰。

虛空破碎,景象再變。

這一次,呈現在他們麵前的,不再是破舊的茅草屋,而是一座巍峨入雲丶散發著無儘仙氣的巨大宗門。

那是九霄仙宗。

而在那宗門的最高處,一個穿著月白色長袍的青年負手而立。

那是長大後的張離。

他正低著頭,俯瞰著腳下的芸芸眾生。

張離的眼神,和當年那個在墳頭燒紙的孩子一模一樣,冰冷得冇有任何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