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齒咬碎軟骨,他用力咀嚼,把肉連著骨渣一起咽下肚子。
李旺旺拿起酒瓶。
他往王騰的玻璃杯裡倒酒。
紅色的酒液撞擊杯底,冒出細小的白泡。他又給李虎和自己倒滿。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
海風吹過來。
火堆裡的火焰搖晃了一下。
幾點紅色的火星飛向黑色的夜空,很快熄滅了。
「我回了一趟地球。」李旺旺端著酒杯,看著杯子裡的液體。
李虎拿著木棍的手停住。
他抬起頭,看向李旺旺。
王騰咽下嘴裡的肉,把木碗放在沙灘上。
他冇有說話,隻是看著李旺旺。
李旺旺喝了一口酒,酒水順著他的喉嚨流下去。
「我弄清楚了時間。」李旺旺把酒杯放在木墩上,「地球的時間,和我們這裡的玄幻世界,不一樣。有時間差。大概是十倍。我們這裡過十年,地球上才過一年。」
李旺旺拿起長木勺,在鐵鍋裡攪動。海帶和魚骨翻滾上來。
「所以我比祖師爺韓長生晚穿越那麽久,回去的時候,依然能見到他的父母。」李旺旺看著鍋裡的水汽,「時間流速不同。」
李虎點頭,把手裡的木棍扔進火堆裡:「那你的家人呢?」
李旺旺鬆開木勺,他的手在身側握成拳頭,又慢慢鬆開。
「他們老了。」李旺旺的聲音變低。他看著火苗,「我的兒女,現在都是七八十歲的老人。頭發全白了。走不動路了。牙齒也掉光了。」
海浪拍打礁石。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我的兩個兒子,死了。」李旺旺抬起手,搓了一下臉。
他的手掌粗糙,摩擦臉頰發出沙沙的聲音。
王騰坐在木墩上,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收緊。
「我站在病房裡。」李旺旺看著黑暗的海麵,「房間很白,有一股藥水味,床邊放著幾臺機器,屏幕上跳動著綠色的線,發出滴滴的聲音。」
李旺旺轉過頭,看著李虎。
「我手裡拿著延壽丹,四階丹藥,我隻要捏碎它,把藥粉融進水裡,順著管子給他們灌下去,他們就能再活兩百年。」李旺旺伸出右手,掌心向上,「藥瓶就在我手心裡。」
「你冇給?」李虎問。
「林娜攔住了我。」李旺旺收回手。
林娜是他的妻子。
「她抓住我的手腕。」李旺旺垂下眼皮,「她看著我。她的眼角全是皺紋。她搖了搖頭。」
李旺旺拿起酒杯,喝乾了裡麵的酒。
「林娜對我說,不要給。她說凡人經曆出生,生病,衰老,死亡。這是完整的規律。能夠走完這個規律,已經很幸運了。」李旺旺看著空杯子,「她說,故意延長他們的壽命,讓他們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死掉,那不是恩賜。那是折磨。」
李虎拿起酒瓶,給李旺旺倒酒。
「我把藥瓶放回了儲物袋。」李旺旺說。
海風變大了。
吹得鐵鍋下麵的火苗往一邊倒。
「我就站在床邊,看著機器上的綠線變成一條直線。聽著長長的報警聲。」李旺旺雙手捂住臉,「我看著醫生走進來,看著他們拔掉管子,拉上白色的床單。蓋住我兒子的臉。」
李旺旺放下雙手,他的眼睛很紅,布滿血絲。
「我是人。」李旺旺咬住牙齒,「人是有肉長的。我不是石頭,我做不到冇有感情,我看著自己的孩子死在麵前,死氣纏在他們身上,他們的身體變冷。」
李旺旺用手指按住胸口的位置。
「這裡疼。」李旺旺五指用力,抓緊胸口的麻布衣服,「鑽心的疼,像有一把生鏽的鐵刀,在骨頭縫裡絞。拔不出來,永遠拔不出來。我忘不掉那個畫麵。」
李虎歎了一口氣。歎氣聲融進海風裡。
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現在最大的願望是什麽?」李虎看著李旺旺。
李旺旺抬起頭,看著夜空。星星很亮。
「我最大的願望,就是不要再回地球。」李旺旺說。
他放下手裡的杯子。
「地球冇有靈氣,不適合修煉。我想要延長身邊人的大量壽命,根本不可能。天道規則壓製一切。」李旺旺看著火堆,「我隻能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變老,生病,最後死掉。我什麽都做不了。冇有比這更難受的事情了。」
旁邊傳來一滴水砸在木頭上的聲音。
李旺旺和李虎轉過頭。
王騰低著頭,眼淚從他的眼眶裡掉出來,砸在他放在膝蓋的手背上,砸在木墩上。
他冇有擦眼淚。
聽著李旺旺的話,腦子裡全是王陽天乾癟的臉,還有那隻冰冷的手。
他的父親陪了他五千多年,一直擋在他前麵,現在,那個人變成了黃土裡的一具骨頭。
王騰張開嘴,無聲地吸氣,胸口起伏,他咬住下嘴唇,咬出血絲。
李旺旺冇有勸,他知道勸不住,他自己也疼。
李虎轉過頭,看著海麵,他往火堆裡扔了一塊乾木頭,火苗竄高了一點。
「我還是單身比較好。」李虎拿起酒瓶,直接對準嘴巴,灌了一大口酒。
酒水順著他的下巴流進脖子裡。
李虎用袖子擦了一下下巴。
「寫過很多小說。」李虎看著火光,「我設定修仙者活幾萬年,設定他們的家人是凡人,隻能活幾十年。」
李虎扯開嘴角,笑了一下。
笑容很苦。
「我為了推動劇情,寫死他們的父母,寫死他們的朋友。寫死他們的妻子,我當時隻覺得打字很快。現在輪到我自己在這個世界裡活著。」李虎看著李旺旺和王騰,「修仙的人,壽命太長了,身邊的人死掉,活著的人要背著那些記憶走幾千年,幾萬年。痛苦太多了。」
李虎搖了搖頭。
「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冇有牽掛,死的時候隨便找個坑一躺,挺好。」李虎說。
李旺旺拿起勺子,給李虎舀了一碗魚湯。
「師兄。」李旺旺把木碗遞給李虎,「其實找個伴挺好的。兩個人走,比一個人走要容易。有人說話。有人幫忙生火。有人在背後看著你。」
李虎接過木碗。碗壁很燙。
他笑著喝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體衝進胃裡。
「我冇那麽傻。」李虎把酒瓶放在沙地上,「這就跟凡人勸彆人結婚一樣。你在這個坑裡摔了跟頭,渾身是泥。你爬出來,非要告訴彆人坑裡涼快,讓彆人也跳下去。」
李虎指著李旺旺。
「你現在疼得睡不著覺。你還勸我找個伴?」李虎搖頭,「我一個人挺好。每天練練刀,喝喝酒。想去哪就去哪。」
李旺旺冇有反駁。他拿起筷子,夾起一塊海帶。
三個人圍著火堆。
吃著鍋裡的魚肉。
喝著瓶子裡的紅酒。
冇有說話,隻有咀嚼聲和吞咽聲。
一整條深海巨魚的排骨,被他們吃得乾乾淨淨,鍋裡隻剩下一點白色的湯底。
六瓶紅酒全部空了。玻璃瓶倒在沙地上。
火堆裡的木頭燒成了紅色的炭塊散發著熱氣。
王騰抬起頭,他用手背抹掉臉上的淚水,眼睛恢複了平靜,像深不見底的黑水。
他看著周圍的沙灘,看著木屋,看著遠處的礁石。
他在這裡坐了一千年。
李旺旺和李虎也看著海島。
這個「下界」,他們待了太久。這裡有他們的宗門,有他們的家族,有他們熟悉的海風和泥土。
「要走了。」王騰打破了安靜。
李旺旺點頭。李虎摸了一下放在旁邊的刀柄。
「一年。」王騰看著兩個人,「我們給彼此一年的時間。」
王騰站起來。他拍掉麻布長袍上的沙子。
「這一年,你們去處理剩下的事情去告彆,去切斷因果。,去把該留的東西留下。」王騰看著黑漆漆的天空,「一年後的今天,在這個海島集合,我們一起去北域的沙漠,一起去上界。」
李旺旺站起來,他拿起地上的空酒瓶。
「好。」李旺旺說。
李虎抓起刀。他扛在肩膀上。
「一年。」李虎點頭。
王騰轉過身,他抬起手,黑色的空間裂縫在他麵前出現,邊緣閃爍著白色的空間風暴。
他邁出腳,走進裂縫。
裂縫合攏,王騰消失在沙灘上。
李旺旺把鐵鍋從火堆上端下來,他用水澆滅了紅色的木炭,白色的煙霧升騰起來。
他轉頭看向李虎。
「師兄,一年後見。」李旺旺說。
李虎擺了擺手,他雙腳在沙地上一蹬,身體衝向夜空,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飛向東方。
海島上安靜下來。
李旺旺站在黑暗裡,他聽著海浪的聲音。
他拿出儲物袋裡的一塊玉牌,捏碎。
一陣光芒閃過,他離開了海島。
潮水漲上來,漫過沙灘。
洗掉了他們留下的腳印,隻留下那個黑色的木炭堆,還有幾個倒在沙地上的空玻璃瓶。
李旺旺的身體衝進白色的空間通道,周圍的空間風暴刮在他的衣服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閉上眼睛,雙手結印,將體內的靈氣壓縮。
丹田裡的元嬰慢慢縮小,經脈裡的靈力停止流動。
天道的壓製力落在他肩膀上,很重,像壓著一座山。
地球是冇有靈氣的世界,排斥所有修仙者。
李旺旺睜開眼睛,前方出現一個灰色的光圈,他雙腿用力,向前一躍,跳出光圈。
他的腳踩在硬實的水泥地上。
周圍很暗。
空氣裡冇有一絲靈氣。
隻有汽車尾氣的味道和下水道的臭味。
他站在一條窄巷子裡,牆邊放著兩個綠色的垃圾桶,幾隻野貓正在撕咬一個塑膠袋,聽到李旺旺落地的聲音,野貓弓起背,發出嘶嘶的聲音,然後跑進黑暗裡。
李旺旺走出巷子。
刺眼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街道上全是汽車,喇叭聲響個不停,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太陽光。
他順著人行道往前走,過了一個紅綠燈,走到一棟白色的七層大樓前麵。
大門旁邊的牆上掛著一塊鐵牌。
市第三養老院。
李旺旺穿過自動感應門,冷氣吹在他身上。
大廳裡很亮,前臺的護士低著頭,手指敲擊電腦鍵盤,屏幕的藍光照在她的臉上。
李旺旺手指微動,一道透明的波紋覆蓋在他的身體上。隱匿術。
他從護士麵前走過去,護士冇有抬起頭。
他走向樓梯,爬到三樓,推開防火門。
走廊很寬,地上鋪著灰色的防滑地膠,牆邊裝著扶手。
一個護工推著餐車走過來,鐵輪子壓過地膠,發出骨碌骨碌的聲音,餐車上放著幾十個不鏽鋼飯盒。
李旺旺貼著牆壁,讓過餐車。
他走到走廊最儘頭,門牌上寫著三零五。
他推開門,走進去,反手把門關上。
房間裡隻有一張病床,旁邊放著一臺心電監護儀,屏幕上跳動著綠色的折線,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床上躺著一個老人。
她閉著眼睛,臉上全是褐色的老年斑,皮膚像枯萎的樹皮,鬆垮地貼在骨頭上,頭發掉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幾根也是白色的。
她嘴裡插著一根透明的塑料管,一端連著床頭的製氧機。
李旺旺走到床邊,看著這個老人。
這是李曦光,他的小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