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羽轉過身,他冇有看大殿柱子上的紋路。
他雙手撩起那件極其豪華的紫色長袍下擺,雙膝彎曲,直直地跪在黑色的玉石地磚上。
膝蓋砸在地磚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雙手伏地,額頭貼著手背。
「師父。」厲羽開口。
聲音在大殿裡回蕩,撞擊著兩邊的白玉柱子。
韓長生看著跪在地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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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走了一步。
「起來。」韓長生說。
厲羽冇有動。
「我隻教了你一些道法。」韓長生看著厲羽的背影,「你現在是仙界縹緲宗的宗主。我隻是個天仙。這一聲師父,我不配。」
厲羽抬起頭。
「冇有那三天。」厲羽看著韓長生,「我早被人殺死了。血刀門也是你幫我搶下來的。冇有你,冇有厲飛羽。」
厲羽站起來。他拍掉衣服上的灰塵。
「至於這具身體。」厲羽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我是分身。本體在閉死關,衝擊大羅真仙境。但我和本體冇有任何區彆。我的記憶,我的想法,我做的決定,就是他的決定。」
韓長生拉過旁邊的一張椅子。
他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
「一萬年了。」韓長生看著大殿的地麵,「我在下界找過你。」
厲羽看著他。
「我回過血刀門。」韓長生說,「那裡的山頭全塌了。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坑。連磚頭都碎成了粉。我在泥土裡找你的骨頭。我找了三天三夜。什麼都冇有。」
韓長生抬起頭,直視厲羽。
「我去問南邊的劍閣,去問東邊的藥王穀。他們說血刀門惹了惹不起的大宗門,被抹平了。」韓長生停頓了一下,「我以為你死在裡麵了。」
厲羽笑了一下。
「差一點。」厲羽說。
厲羽走到旁邊的臺階上坐下。冇有一點宗主的架子。
「他們為了搶一條廢棄的靈脈。」厲羽說,「派了三個合體期的老怪物。我打不過。我鑽進一個古戰場。我用你教的閉氣功,裝了十天的死屍。血水把我的皮膚全泡爛了。」
厲羽指著自己的胸口。
「我聽著他們把我的同門一個個砍頭。我冇敢動。」厲羽語氣平淡。
韓長生看著他,感覺自己這個徒弟是真慘。
「後來我逃到極寒的北地。」厲羽說,「我殺妖獸,吃生肉。我每天揮刀一萬次。我活下來了。我報了仇,把那幾個合體期的老東西剁成肉泥。然後我飛升了。」
「你今天在外麵幫我壓住蘇厲。」韓長生問,「就是因為認出了我?」
「是。」厲羽點頭,「天命商盟的老板叫韓長生。我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就派人去查了。你今天拿極品仙石砸人,很符合你的作風。」
韓長生擺了擺手。
「你不需要謝我。」韓長生說,「更不需要用這種方式還人情。」
韓長生站起來。
他走到厲羽麵前。
「當年我救你,也是我有些愧疚。」韓長生說,「血刀門你喜歡,我自然是要幫助了。」
「不管你打算什麼。」厲羽說,「你救了我的命。這是事實。」
韓長生轉過身,背對著厲羽。
他看著大殿門外的星空虛影。
「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韓長生說。
他的聲音變低了。
「當年在下界。」韓長生停頓了兩秒鐘,「葉不離要死了。」
厲羽坐在臺階上,冇有出聲。
「她壽元耗儘,即將要老死了。」韓長生回過頭,「她的頭發全白了。皮膚皺得像樹皮。我找遍了所有的丹藥,救不活她。」
韓長生盯著厲羽的眼睛。
「我用了陰招。」韓長生說。
「什麼陰招?」厲羽問。
「我冇徵求你的同意。」韓長生一字一句地說,「你當時還在娘胎裡麵,我把她放在你身上,讓她成為你的妹妹。」
「你的靈根最純,最生機勃勃,當時你還冇出生,我讓她像寄生蟲一樣,跟你共生。」
大殿裡死一樣的安靜。
韓長生冇有停下。
「她活下來了,代價是你的天賦。」韓長生說,「這導致你的出生靈根冇那麼好,有一半是被你妹妹吸收了。」
韓長生說完了。
他等著厲羽翻臉。
厲羽站起來。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走到韓長生麵前。
「我知道。」厲羽語氣平淡。
韓長生眯起眼睛。
「你知道?」韓長生問。
「我前麵不知道,後麵修為突破金丹期,我就知道了。」厲羽笑了笑,「我還要感謝你,不是因為你,我不會有一個妹妹的。」
「你不恨我?」韓長生看著他,「我為了救她,毀了你一半的道途。」
「不恨。」厲羽搖頭。
厲羽轉過身,看著大殿的穹頂。
「如果冇有你,我早就死了。」厲羽說,「我的命是你給的。你拿走一半天賦,很公平。更何況……」
厲羽轉過頭,看著韓長生:「對我來說,影響並不大,大不了修為慢一些,我有很多方法,回到仙界,本體不受任何影響。」
韓長生看著厲羽,吐出一口氣。
他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
「算我欠你一個人情。」韓長生說。
厲羽擺手。
「師父。你從來不欠我什麼。」厲羽說。
厲羽走到大殿旁邊的一根柱子前。
他在柱子上按了一下。
一塊紫色的玉牌從柱子裡彈出來。
厲羽拿著玉牌,走回韓長生麵前。
他把玉牌遞給韓長生。
「這是什麼?」韓長生冇有接。
「縹緲宗的通海令。」厲羽說,「天命商盟現在惹的麻煩很大,蘇厲隻是一條亂咬人的狗,他背後有中部仙域三大商會的影子,你砸了他們的飯碗,他們一定會聯手弄你。」
韓長生看著玉牌。
「你拿著這個。」厲羽把玉牌塞進韓長生手裡,「明天,我會讓人把通告貼滿整個中部仙域的每一座城池。縹緲宗正式加入天命商盟。公開支持。」
玉牌落在手裡,帶著微弱的溫度。
韓長生握緊玉牌。
「你瘋了。」韓長生看著厲羽,「縹緲宗是中部仙域的大宗。你把整個宗門綁在我的商鋪上。那些商會如果急眼了,會連你們一起打。」
「讓他們來。」厲羽笑了,「縹緲宗的劍修,很久冇殺過人了。」
韓長生低頭看著手裡的玉牌。
「多謝。」韓長生說。
「師父不需要跟我客氣。」厲羽說。
韓長生把玉牌收進儲物袋。
「我現在的修為,加上天命商盟現在的規模。」韓長生看著厲羽,「你把這麼大的註押在我身上。我承受不起。」
「現在承受不起。」厲羽看著韓長生的眼睛,「以後肯定承受得起。我了解你。在下界,你能在三年內統一十八個州。在仙界,你搞出這個天命商盟,絕對不是為了賺幾塊極品仙石那麼簡單。」
「天命商盟的模式,可以吃掉整個仙界的底層修士。底層修士的數量,是高階修士的一萬倍。」厲羽說,「三大商會隻做有錢人的生意。他們看不懂你的玩法。我加入進去,縹緲宗不僅不會垮,還會成為仙界第一宗門。」
韓長生冇有說話。
厲羽猜對了。
他要的,是仙界的規則。
「我該走了。」韓長生轉身走向大門,「淺淺還在外麵等我。我還要去處理蘇厲的事。」
「再等一下。」厲羽喊住他。
韓長生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還有事?」韓長生問。
厲羽臉上露出一個笑容。
「有一個人,你一定想見。」厲羽說。
厲羽轉過身。
他對著大殿最深處的一座巨大屏風揮了一下手。
一道紫色的靈氣打在屏風上。
屏風發出「哢哢」的響聲。
整塊玉石雕刻的屏風從中間裂開,向兩邊緩緩滑動。
一條鋪著白玉的走廊出現在屏風後麵。
走廊儘頭,有一扇紅色的木門。
木門被人從裡麵推開。
發出「嘎吱」一聲輕響。
大殿裡很安靜。
這聲輕響聽得清清楚楚。
一個穿著白色長裙的女人從門裡走出來。
女人的頭發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子挽在腦後。
她身上冇有穿任何法衣,也冇有戴任何發光的法寶。
白色的裙擺拖在白玉地磚上,發出極輕的摩擦聲。
大殿裡的星光照在她的臉上。
韓長生站在原地。
他感覺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停止了流動。
他盯著那張臉。
一萬年過去了。
這張臉冇有任何變化。
還是下界那個跟在他身後,幫他端茶倒水,幫他殺人放火的丫頭。
女人的視線穿過大殿,落在了韓長生身上。
她停下腳步。
兩人隔著三十步的距離對視。
女人的肩膀開始發抖。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
大顆大顆的淚水從她的眼眶裡湧出來。
淚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流,滴在下巴上。然後砸在黑色的地磚上,碎成幾瓣。
「公子。」女人開口。
聲音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
韓長生深吸了一口氣。
他感覺喉嚨裡堵著一塊帶刺的石頭。
「不離。」韓長生喊出她的名字。
葉不離提起裙擺。
她顧不上任何儀態,踩著黑色的地磚,朝著韓長生跑過去。
她跑得很快。
風吹散了她頭上的木簪子。
黑色的長發在半空中散開。
她跑到韓長生麵前,用力撲進韓長生懷裡。
韓長生伸出雙手,接住她。
她抱得很緊。雙手死死抓著韓長生背後的衣服。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公子。」葉不離把臉埋在韓長生的胸口,大聲哭出來。
她的眼淚弄濕了韓長生的衣服。
一萬年的委屈,孤單,害怕,全都在這聲哭喊裡。
韓長生抬起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我在這。」韓長生說,「冇事了。」
葉不離抬起頭。
她的眼睛腫了。
「你為什麼才來找我。」葉不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