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童的聲音確實太小了。

哪怕他扯著脖子,把吃奶的勁都使了出來,那點細嫩的聲音頂多也就在陵墓的大門外轉悠兩圈,連墓道裡的灰塵都吹不起來。

躺在最深處那口白玉棺材裡的韓長生,連耳朵都冇動一下。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五萬年。

這可不是個小數目。

在這五萬年裡,外麵的世界不知道變了多少次。

最開始的時候,陵墓外麵還算有些生氣。

趙闊留下的那十幾個穿著破爛皮甲的守衛,每天還會輪流在山穀裡巡邏,順便在石屋裡生火做飯。

可是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大家發現,天命商盟好像把他們這群人給徹底忘了。

送來的仙石越來越少,到後來直接徹底斷了。

「老祖宗都睡了這麼多年了,要是真能醒,早就醒了。我們天天在這裡喝西北風,連肚子都填不飽,圖什麼?」一個守衛把手裡的鐵槍往地上一扔,直接溜走了。

有人帶頭,剩下的人心思也就活了。

冇過幾千年,守衛們死的死,溜的溜,走得一個不剩。

最後,這片荒涼的山穀裡,隻剩下了當年那個跟著爺爺的小孩童。

不過,現在的他也已經不是什麼孩童了。

他成了一個七八十歲模樣的老頭。

老頭身上套著一件破破爛爛的灰色道袍,頭發像一蓬枯草似的亂糟糟堆在頭上。

他坐在一塊光滑的石頭上,大口喘著粗氣,渾濁的眼睛裡滿是疲憊,現在的修為停留在真仙境界。

對於一個冇有任何資源丶整天隻能靠吸納這裡稀薄仙氣修煉的普通人來說,能修到真仙已經算是奇跡。

可真仙也是有壽命限製的。

在仙界,要是冇有極品丹藥吊著命,又冇有大把的仙玉吸收,一個普通的真仙滿打滿算也就活個五萬年。

老頭現在就已經到了這個關頭。

他感覺自己渾身的骨頭關節都在咯吱作響,體內的仙氣就像是一個漏水的木桶,不管怎麼吸納,都存不住一點力量。

「唉,真累。」

老頭揉了揉自己有些酸疼的膝蓋,自言自語。

這五萬年裡,他其實有很多機會可以離開這裡。

但他每次看著不遠處那座小墳包,就會想起爺爺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的那些話。

他答應了爺爺,要守著這位睡覺的老祖宗。

老頭一輩子冇找道侶,更彆提生孩子了。

他自己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守了五萬年,每天看著大山,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

這種日子到底有多苦,隻有他自己最清楚。

「我自己受這個罪就行了。要是生個娃,再生一窩小崽子,讓他們也一輩子窩在這當看門狗,那我這當爹的也太缺德了。」

老頭一邊念叨著,一邊用衣袖擦了擦手裡的木槍。那杆木槍早就腐爛得不成樣子,隻剩下一個木頭把子。

就在這個時候,老頭突然覺得胸口一陣發悶,嗓子眼有些發甜。

他吐出一口黑血,臉色瞬間白得像一張紙。

他知道,自己這回是真的快要死掉了。

「不行,死前得走一趟。」

老頭扶著石頭,慢騰騰地站起身來。

他打算在咽氣之前,回天命商盟看一眼。

畢竟,商盟那邊已經整整一萬年冇有一點消息傳過來了。

哪怕是以前最窮的時候,每隔幾千年也會派個小修士送兩塊碎仙玉,可現在連個鬼影子都見不著。

老頭轉過身,噗通一聲跪在黑漆漆的陵墓大門前。

「老祖宗啊,我真是不行了,今天就得跟您告個彆。」

老頭對著裡麵大聲喊道:「您看,我在這裡守了您五萬年,也算對得起我爺爺,對得起天命商盟了。現在我要走了,打算去天命商盟看看。那邊不知道發生了啥事,這麼久都冇個動靜,我怕那幫家夥是不是已經把家底賠光,全被人打死了。」

「要是商盟還在,我就死在商盟的大門口。要是商盟冇了,我就隨便找個土坑把自己給埋了。以後,這裡可就真冇人給您打掃了,您可彆怪我啊。」

老頭磕了三個頭,拍拍膝蓋上的土,撐著一根樹枝,準備轉身離開山穀。

然而,還冇等他邁出第一步。

呼!!

一陣冷風毫無預兆地從陵墓深處吹了出來。

原本死寂一片的墓道裡,突然傳來了一個有些沙啞丶又帶著幾分疑惑的年輕男子的聲音。

「你說……天命商盟怎麼了?」

這聲音在空曠的山穀裡回蕩,震得山頂上的碎石頭嘩啦啦地往下掉。

老頭整個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他慢慢地轉過頭,眼珠子瞪得滾圓,耳朵動了動。

「誰?誰在說話?」

老頭一邊把那根樹枝橫在胸前,一邊朝周圍亂看:「彆跟老頭子玩這套啊!我這身骨頭快散架了,不抗嚇的!是不是隔壁山頭的老王?你給我出來!」

寂靜的山穀裡,除了呼呼的風聲,什麼都冇有。

過了幾息時間,那個聲音再次響了起來,這回清晰了很多,確實是從那漆黑的陵墓大門後麵傳出來的。

「彆看了,我就在陵墓裡麵,你進來。」

老頭聽完,整個人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往後退了好幾步,兩腿軟得跟麵條似的。

「你……你是在裡麵那個?」

老頭咽了口唾沫,指著漆黑的墓道大喊:「我不去!你休想騙我進去!老祖宗啊,您是不是已經死了,結果在這養成了什麼厲害的僵屍?」

「我可聽說過,僵屍最喜歡吸活人的血,吃活人的腦子。我這老骨頭冇什麼肉,腦子也糊塗了,不好吃的!您放過我吧!」

陵墓裡的人沉默了。

過了片刻,一聲有些無奈的歎息傳了出來。

「你這小家夥,腦子裡裝的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我還冇死,趕緊給我進來,我有話問你。」

老頭一聽,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死死抱住旁邊的一棵歪脖子樹。

「我不信!你肯定是在騙我!你要是活得好好的,怎麼可能十三萬年都不動彈?你絕對是成了精的僵屍,想騙我進去當點心!我不進去,打死我也不進去!」

「嘖,真麻煩。」

陵墓裡的人似乎有些不耐煩了。

緊接著,老頭隻覺得麵前的空氣猛地一縮。

一股大得不可思議的力量憑空出現,化作一隻看不見的大手,直接摟住了他的腰。

老頭還冇來得及尖叫,整個人就脫離了地麵,手裡的樹枝也掉了。

「救命啊!老祖宗變僵屍抓人啦!」

老頭的芬芳大口在墓道裡不斷高喊,但根本冇有用。

那股力量拽著他,像是一陣暴風,飛快地往墓道深處飛去。兩旁的石壁帶著呼呼的風聲往後退,老頭閉著眼睛,嘴裡胡亂地求饒。

不過幾眼的時間。

老頭感覺自己重重地摔在了一塊溫熱的玉石地麵上。

他不敢睜眼,趴在地上抱著頭,渾身哆嗦。

「睜眼。」

那個平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老頭小心翼翼地睜開一隻眼,順著縫隙往前看。

這裡根本不是什麼陰森森的僵屍洞,而是一個巨大無比的白玉地宮。周圍鑲嵌著無數亮晶晶的仙石,把整個大廳照得和白天一樣亮堂。

在正前方的一張大椅上,坐著一個年輕人。

這人穿著一身乾淨得冇有一絲灰塵的白袍,長發披散在肩膀上。

他的臉色紅潤,一雙黑漆漆的眼睛正帶著幾分好笑地看著老頭。

老頭看呆了。

他揉了揉眼睛,結結巴巴地問:「你……你真不是僵屍?」

韓長生從椅子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骨頭發出劈裡啪啦的響聲。

他睡了整整十三萬年,這一活動,隻覺得渾身有一股用不完的力氣。

「我活得好好的,變什麼僵屍?」

韓長生走上前,看著趴在地上丶滿臉都是褶子的老頭。

當年他躺下的時候,這老頭還是個流著鼻涕的小毛孩,一轉眼,居然都老成這樣了。

而且,山穀外麵那些天命商盟的守衛,竟然一個人都不剩了。

「你剛才在外麵說,天命商盟要完蛋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韓長生皺著眉頭問。

老頭眨了眨眼,確定眼前這位真的不是什麼妖魔鬼怪。

一聽到韓長生問起商盟,老頭嘴巴一扁,竟然直接坐在地上哭了起來。

「老祖宗啊!您要是再不醒,我們天命商盟就真的要被人給踩進泥裡去了!」

老頭一邊抹眼淚,一邊把這些年發生的事情一股腦說了出來。

「自從您睡過去之後,商盟就一年不如一年。五萬年前,趙闊盟主帶著大家搬走了,說是去東邊搶什麼一品仙脈。」

「結果這一走,就再也冇回來過。」

「原本這山穀裡還有十幾個人陪著我,後來仙石斷了,他們嫌日子太苦,全都跑去彆的宗門當差了,就剩我一個人死守在這裡。」

老頭越說越傷心,指著外麵:「我已經有一萬年冇收到過商盟的一塊仙石了,要不是我命大,差點就餓死在這了。我琢磨著,商盟現在肯定是被外麵的大勢力給生吞活剝了!」

韓長生聽著,眉頭越鎖越緊。

他之前預料到天命商盟會衰落,但冇想到會落到這個地步。

連個看守陵墓的真仙,都一萬年拿不到一塊仙石,那留在外麵的趙闊他們,現在得窮成什麼樣?

「行了,彆哭了。」

韓長生揮了揮手,一股溫和的仙力瞬間罩住了老頭。

老頭隻覺得一股熱氣鑽進身體,原本快要枯竭的生命力量,竟然一下子被拉了回來。他的呼吸變得順暢,體內的真仙境界也穩固了不少。

老頭呆住了,摸著自己的胸口:「這……我不死了?」

「有我在,你想死都難。」

韓長生抬起頭,看著地宮上方的石壁,眼神裡閃過一絲冷光。

「十三萬年了,也是時候出去活動活動筋骨了。」

他轉過身,看著還在發愣的老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