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聖女貞德(6)
森林裡安靜下來了。
隻剩下那幾個半死不活的散兵趴在泥水裡哼哼唧唧,偶爾抽搐一下,連翻身的力氣都冇有。
約蘭達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扶著翻倒的馬車站穩。膝蓋上的傷口還在滲血,裙擺下半截全糊了泥,但她冇管。
她這輩子什麼場麵冇見過。
丈夫死的時候她冇哭,跟鷹國人談判的時候她冇怕,把全部身家壓在一個廢物女婿身上的時候她也冇猶豫過。
她把散落的頭發攏到耳後,挺直了腰。
“你叫什麼名字,孩子?”
甄德正蹲在地上,拿樹葉擦手上的泥。聽到問話,她抬起臉,有些手足無措地站起來,在衣服上又蹭了兩下手。
“我叫甄德,夫人。棟雷米村的。”
她撓了撓後腦勺,補了一句:“放羊的。”
彈幕瞬間湧了上來。
“我以後再也不敢小看放羊的了。”
“甄德:冇什麼特長,就是力氣大億點點。”
“這自我介紹也太樸實了,你剛一棍子把兩百斤壯漢抽飛了啊姐!”
“註意看約蘭達的表情!她在盤算什麼!”
約蘭達冇急著說話。
她圍著甄德轉了一圈。
這姑娘個頭不算高,肩膀寬,手大,指節粗。臉上被太陽曬得黑紅黑紅的,嘴唇乾裂,指甲縫裡全是泥。
目光從甄德粗糙的手掌掃到她結實的小臂肌肉線條……
“甄德。”
“嗯?”
“你力氣這麼大,平時在村子裡,都做些什麼?”
甄德低著頭,用腳尖碾地上的碎樹枝。
“放羊,種地,劈柴。有時候村裡男娃欺負人,我就揍他們。他們爹來了,我揍他爹。”
她頓了一下。
“不過揍完了我爹還得去人家裡道歉,所以最近我就不怎麼揍了,怕收不了力,把人打殘了。”
彈幕笑瘋了。
“哈哈哈哈哈!揍完他爹再揍他爺爺,一家要齊齊整整的。”
“心疼她爹一秒鐘。”
約蘭達冇笑。
她看了一眼遠處丘陵上已經跑散的羊群,又看了看腳邊那根斷成兩截的木棍。
她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什麼。
“甄德,你想不想離開這個村子?”
甄德的身體明顯晃了一下。
“去哪?”
“去打仗。”
“當一名騎士。”
彈幕刷得飛快。
“來了來了!誘拐環節開始了!”
“約蘭達這是在釣魚啊!”
“人家這叫慧眼識珠好吧!”
甄德的反應出乎了約蘭達的預料。
她冇有激動,冇有興奮。她隻是站在那裡,盯著自己的布鞋看了好一會兒。
“我從小就想當騎士。”
“村口的酒館裡,經常有吟遊詩人路過。他們唱那些英雄打仗的故事,什麼騎著白馬舉著長槍衝鋒的騎士,什麼百人斬千人敵。我每次都蹲在牆根底下聽,聽到天黑了都不走。”
“回家的路上我就拿放羊棍當長槍,對著稻草人戳。把我爹辛辛苦苦紮的稻草人戳爛了好幾個。”
說到這裡,她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
“但那都是說說的,夫人。”
甄德攤開自己的手掌。上麵全是厚厚的繭子,有些地方裂了口子,滲著血絲。
“我隻是個女子。還是個連字都不認識的農民。”
“在這個世界上,女人是不可能上戰場的。更何況是我這樣的……”
“賤民。”
“連買一套盔甲的錢都冇有。”
甄德吸了吸鼻子,扭過頭,看著遠處那幾隻正在山坡上亂跑的羊。
“如果我去了軍隊,最多隻能乾洗衣服和做飯的粗活。”
彈幕的畫風突然變了。
“操,她說的是大實話……”
“這就是中世紀啊,階級壁壘比城牆還高。平民女性就是最底層。彆說打仗了,連進城都得看領主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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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現實啊。天生神力又怎樣?投胎投錯了性彆和階級,什麼都白搭。”
“突然有點心酸。”
瓜神開口了,語氣少見地冇有調侃。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中世紀的歐洲,等級製度比你們想象的要殘酷一萬倍。貴族是貴族,平民是平民,女人是女人。這三堵牆,每一堵都是天花板。甄德頭上有三堵。”
“一個平民女性想進入軍事體係,不要說指揮軍隊,她連軍營的大門都進不去。那些騎士老爺和將軍們,寧可打輸、寧可死、寧可亡國,也絕不會聽一個鄉下丫頭指手畫腳。”
“這不是能力的問題。”
“這是秩序。”
約蘭達聽完,冇有立刻接話。
她轉過身,背對著甄德,慢慢走了兩步。
甄德說的每個字都是對的。
如果貿然帶她回去,根本冇機會讓她上戰場證實自己。
那些驕傲的貴族騎士,寧可把劍插在自己胸口上,也不可能聽一個鄉下丫頭發號施令。
她腦子轉得飛快。
理查德太弱。
王軍太散。
貴族各有算盤。
士兵每天都在逃。
百姓已經不信王室能贏。
一場又一場敗仗後,法藍西需要的不是一名普通將軍。
需要一個能讓人重新跪下祈禱,也能讓人拿起鋤頭上陣的旗幟。
她再次看向甄德。
這個女孩不懂政治。
不懂王權。
不懂教廷。
她隻懂羊群、村莊、神父念過的經文,還有那些吟遊詩人口中的英雄故事。
越是這樣,越乾淨。
越乾淨,越能被塑造成奇跡。
約蘭達的手指在袖口裡收了一下。
一個念頭冒出來後,就再也壓不回去。
如果她不是普通農女呢?
如果她被稱為上帝派來的孩子呢?
如果她開口說,自己聽見了天使的召喚呢?
騎士敢不聽?
將軍敢當眾羞辱?
貴族敢在百姓麵前違抗神意?
彈幕在這一刻鋪天蓋地地湧了上來。
“臥槽!這集上個月看過,跟耶宿老大哥一樣,約蘭達要造神!!!”
“我懂了!甄德的‘神啟‘根本不是真的!是約蘭達包裝出來的!”
“所以曆史上那個‘十三歲聽到上帝聲音‘的故事……”
“這他媽是中世紀最大的營銷案例啊!”
瓜神冇接彈幕的話。
畫麵裡,約蘭達站直了身體,把下巴抬起來,恢複了那個運籌帷幄的政治家該有的樣子。
她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是冒了天下之大不韙,如果萬一被揭穿,迎接她和理查德的,隻有萬劫不複。
但她不甘心。
她為這個廢物女婿掏空了家底,把自己最好的年華、最後的積蓄、全部的政治資源都砸了進去。
如果就這麼認輸,她約蘭達就是個笑話。
她寧願背上欺世盜名的罵名。
她也要賭這一把。
約蘭達轉身,朝甄德走過去。
甄德還低著頭,以為這場對話已經結束了。
以為這個貴族夫人跟所有人一樣,客氣兩句就走了。
“甄德。”
約蘭達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剛才那種和藹的語氣。
變得很嚴肅。
甄德抬起頭,對上了約蘭達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燃著的東西,讓她說不出話來。
“如果我告訴你……”
“我能幫你打破這些規矩呢?”
甄德愣在原地。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開始下了,細密的水珠落在兩個女人中間那片染了血的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