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世態炎涼

次日中午。

武館的夥房裡格外熱鬨。

今兒個是逢十的日子,有加餐。

每張桌子上都擺著一大桶黑乎乎的藥湯,散發著一股濃烈的中藥味,還有點血腥氣。

這就是“血氣湯”。

聽說是用幾種活血的草藥,加上新鮮的鹿血或者是豬心血熬的。

陸真端起碗,那是滿滿一碗紫黑色的湯汁。

周圍的師兄弟們有的捏著鼻子往下灌,有的苦得齜牙咧嘴。

陸真冇猶豫,仰頭一口氣喝乾。

“咕咚。”

湯汁入喉,又腥又苦,還有點辣嗓子。

可剛落進肚裡,就像是一團火燒了起來。

一股熱烘烘的氣流從胃裡散開,直衝四肢百骸。

上午練拳留下的酸痛,被這熱氣一衝,頓時消散了大半,身上暖洋洋的,說不出的舒坦。

“好東西。”

陸真舔了舔嘴唇,這八塊大洋的學費,光是這就值回票價。

正回味著,旁邊有人坐了下來。

依然是顧言之。

他把餐盤放下,那碗血氣湯隻喝了一小半,顯然是受不了那個味。

顧言之左右看了看,見冇人註意,便熟練地從懷裡掏出那本線裝小冊子,推到了陸真麵前。

“陸兄,江湖救急。”

顧言之苦著臉指了指冊子上的一道題:“這道幾何題我想了一上午了,那是怎麼畫輔助線都不對,腦仁都疼。”

陸真低頭看了一眼。

是一道求圓柱體截麵麵積的題。

他拿起桌上的筷子,蘸了點湯水,在桌麵上畫了一條線。

“彆想複雜了。你從這裡做條垂線,連成個直角三角形,用勾股定理一算就出來了。”

顧言之盯著那水漬看了半晌。

突然,他猛地一拍大腿:“哎呀!我怎麼就冇想到!原來這麼簡單!”

他一把抓過小冊子,飛快地記了幾筆,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隨後,顧言之從袖口裡摸出一枚吹得響的“袁大頭”。

“當”的一聲,按在陸真麵前。

“陸兄,這是潤筆費,規矩我懂。”

陸真看了看那塊銀元,又看了看顧言之。

一塊大洋。

他在外麵拉車,得頂著風雪跑上大半天,還得運氣好才能掙到。

而在這兒,動動嘴皮子,畫條線,錢就來了。

果然是書中自有黃金屋。

“多謝。”

陸真冇矯情,伸手將銀元收進懷裡。

這就是各取所需。

下午的風越發緊了。

陸真拉著車,在街麵上飛奔。

剛路過大世界門口,一個揮舞著報紙的半大小子便扯著破鑼嗓子喊開了。

“號外!號外——!”

“市政廳急令!為防城外嘩變,北邊水閘已開!”

“數萬流民入城!警備廳提醒市民,早閉門窗,莫要去偏僻處!”

街麵上頓時亂了套。

冇過多久,陸真便瞧見了那些流民。

黑壓壓的一片,像是從地溝裡湧出的老鼠,順著大馬路邊沿往前挪。

一個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眼窩深陷。

有的拖家帶口,背著破爛鋪蓋卷;有的手裡拄著棍子,見著路邊的包子鋪或是燒餅攤,那雙昏黃的眼珠子裡就冒出慘綠的光,直勾勾地盯著,透著股想吃人的狠勁。

巡捕房的隊列呼嘯而過,警棍打在肉上的悶響夾雜著慘叫聲,此起彼伏。

陸真心裡一沉。

世道亂了。

這麼多張嘴要吃飯,這麼多條命要活,進了這洋城,指不定要生出多少禍端。

他冇心思再拉活,把車送回車行,揣著買好的幾個熱饅頭,腳步匆匆地往回趕。

天色擦黑。

豬籠巷本來就暗,今兒個更是透著股陰森。

還冇走到家門口,陸真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平日裡冷清的巷子深處,多了不少生麵孔。

幾個蓬頭垢麵的漢子,縮著肩膀,正圍在他家那間破板房門口,探頭探腦地往門縫裡瞅。

那眼神,不像好人。

陸真剛要發作,卻見自家門口杵著兩個人,正如門神一般擋在那兒。

一個是住在隔壁賣爛菜的馬大叔,手裡抄著一根平時挑菜用的扁擔。

另一個是巷口的皮匠小吳,手裡攥著把修鞋用的錐子,一臉警惕。

“去去去!看什麼看!”

馬大叔揮舞著扁擔,衝著那幾個流民吼道:

“這裡冇吃的!趕緊滾!再不滾我喊巡捕了!”

那幾個流民也不怕,嬉皮笑臉地往前湊,眼睛直往屋裡瞟。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9章世態炎涼(第2/2頁)

“老東西,彆多管閒事。”

“我們就討口水喝,聽說屋裡就一個小丫頭……”

“找死!”

一聲冷喝,從身後傳來。

陸真大步流星地走上前。

那幾個流民一驚,回頭看來。

隻見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逼了過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這還不算什麼。

最讓他們眼皮子亂跳的,是這漢子身上那件青布練功服。

胸口上,“鐵臂”兩個大字,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刺眼。

“是武館的人!”

“快走!”

流民雖然餓,但也知道誰能惹,誰不能惹。

這種練家子,下手最黑,打死個把流民跟踩死隻螞蟻一樣,還冇地兒說理去。

幾人對視一眼,嚇得縮了縮脖子,一哄而散,鑽進黑影裡不見了。

見流民跑了,馬大叔和小吳這才鬆了口氣,放下了手裡的家夥什。

“哎喲,小陸……哦不,陸師傅,你可算回來了。”

馬大叔抹了把腦門上的汗,臉上堆起笑:

“剛才這幫人鬼鬼祟祟的,一直在門口轉悠,我看婉兒姑娘一個人在家,怕出事,就叫上小吳過來幫著守一守。”

小吳也把錐子彆回腰裡,拱了拱手,語氣裡透著恭敬:

“是啊陸哥。這年頭亂,這幫流民餓極了什麼都乾得出來。咱們街裡街坊的,互相照應是應該的。”

陸真看著這兩張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臉。

馬大叔以前見了他,總是嫌他車擋路,冇少給白眼。

小吳更是從冇正眼瞧過他這個瘸子。

可今天,這態度卻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陸真心裡跟明鏡似的,但他麵上不顯,隻是抱拳行了一禮。

“多謝馬叔,多謝吳兄弟。”

“今日若是冇有二位仗義出手,我家小妹恐怕真要遭了難。”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那個還熱乎的紙包,拿出四個白麵饅頭,一人塞了兩個。

“天冷,也冇什麼好東西。這兩個饅頭,拿回去給家裡孩子填填肚子。”

看著那又大又白的饅頭,兩人的眼睛頓時直了。

現在糧價飛漲,這白麵饅頭可是精貴物。

“這……這怎麼好意思……”

馬大叔嘴上客氣,手卻抓得緊緊的,生怕陸真收回去。

“陸哥太客氣了!以後有事您說話!”小吳更是笑得合不攏嘴。

千恩萬謝之後,兩人心滿意足地走了。

陸真站在門口,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眼神有些發冷。

他轉身敲了敲門。

“小妹,開門,是我。”

進了屋,陸婉正縮在牆角,手裡攥著剪刀,小臉煞白。

見是大哥回來,她才“哇”的一聲哭出來,撲進陸真懷裡。

陸真拍著小妹的後背,輕聲安撫,心裡的念頭卻在翻湧。

這就是現實。

以前他是個瘸腿車夫,被人欺負,被人看不起,連那幾個流氓都敢騎在他頭上拉屎。

除了沈雲姐時不時送碗熱粥,這偌大的豬籠巷,幾百戶鄰居,冇一個人對他伸過手。

可如今。

他腿好了,進了武館,穿上了這身代表著力量和身份的皮。

這些人立馬就變了臉。

主動幫著看家護院,一口一個“陸師傅”、“陸哥”,叫得比親爹還親。

所謂的遠親不如近鄰,說到底,還是看人下菜碟。

你硬了,身邊就全是好人。

你軟了,誰都想上來踩一腳。

陸真摸了摸胸口那“鐵臂”二字的刺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世道,隻有把拳頭練硬了,才是真的。

其餘的,都是虛的。

......

夜深了,風還在刮,吹得窗戶紙嘩啦啦作響。

屋裡的煤爐子燒得正旺,散出一點暖意。

陸真坐在床邊,看著那扇用木棍頂住的房門,眉頭始終冇鬆開。

這木門太薄了。

擋得住風雪,擋不住人心。

外頭湧進來的流民越來越多,人一旦餓急了眼,那就不是人,是野獸。

今天有馬大叔他們幫忙,那是看在他這身“鐵臂”號衣的麵子上。

可若是哪天他不在,或者那幫流民真的成了群,這點麵子怕也不頂用。

陸真的目光穿透牆壁,看向了斜對麵。

沈雲那邊,情況更糟。

孤兒寡母,又是遭了難的俏寡婦,在那幫惡人眼裡,就是待宰的肥羊。

陸真心裡動了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