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門第之彆

翌日清晨,天色陰沉得厲害。

鐵臂武館的演武場上,幾十號學徒已經練開了,呼喝聲此起彼伏,熱氣從頭頂蒸騰而起,像是頂著一個個剛出籠的白饅頭。

陸真站在角落,並未像往常那般急著出拳。

他在調息。

昨晚加點之後,那股在體內奔湧的熱流雖然已經平複,但那種脫胎換骨般的力量感,此刻正充斥在每一寸肌肉裡。

“呼……”

陸真緩緩吐氣,雙腳猛地一抓地。

盤龍樁起手,脊背的大筋瞬間繃緊。

緊接著,他腰馬合一,右臂如同一條出洞的蟒蛇,帶著一股子狠勁,猛然甩出。

勁力順著腳跟,過膝、衝腰、透脊,最後在拳鋒處炸開。

“啪!”

一聲清脆的爆響,在嘈雜的演武場上格外清晰。

這一聲,不再是那種沉悶的“呼呼”風聲,而是實打實的皮膜震蕩空氣的脆響。

正拎著藤條四處巡視的大奎,腳步猛地一頓。

他轉過頭,那雙銅鈴大眼死死盯著陸真,臉上露出一抹詫異。

“嗯?”

旁邊正在擦汗的顧言之也愣住了。

在他眼裡,陸真雖然腦子靈光,但這把年紀,再加上那一身勞碌命留下的暗傷,想要入門,少說也得磨上個把月。

“陸兄……”

顧言之看著陸真收拳而立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佩服,拱手道:

“真人不露相啊。看來陸兄不僅算學好,這武道天賦也是一等一的。”

陸真平複了一下呼吸,神色平靜:

“不過是笨鳥先飛,多出了幾分死力氣罷了。”

就在這時,後院的門簾突然被人掀開。

原本嘈雜的演武場瞬間安靜下來。

嚴鐵橋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他今兒個穿了一身黑色的綢緞長衫,手裡依舊攥著那個紫砂壺,隻是臉色看起來有些冷。

眾學徒紛紛停下動作,嚴鐵橋的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了一個角落裡。

那裡站著個身材敦實的漢子。

這漢子皮膚黝黑,沉默寡言,平日裡除了練拳就是乾活,連個屁都憋不出來。

大家都叫他“悶葫蘆”。

“李根。”

嚴鐵橋淡淡地喊了一聲。

那叫李根的漢子走出人群,來到場地中央,。

“師……師父。”

嚴鐵橋嘬了一口茶,眼皮也冇抬:

“算算日子,你來武館整整兩個月了吧?”

李根艱難地點了點頭:“是……今天正好六十天。”

“規矩你也知道。”

嚴鐵橋指了指空地:“打一遍鐵線拳,再站個樁我看看。”

“是。”

李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奔赴刑場一般。

他擺開架勢,大吼一聲給自己壯膽。

“哈!”

雙臂甩動,拳風呼嘯。

他練得很賣力,每一拳都用儘了全力,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如同蚯蚓。

“啪!”

終於,在打到第三式的時候,空氣中爆出一聲脆響。

一響。

和陸真剛才那一拳差不多。

打完拳,他又立馬紮起了馬步,擺出“盤龍樁”的架勢。

不得不說,這悶葫蘆確實下了苦功。

他的樁功極穩,雙腳像是生了根,任憑風吹也不動搖,脊背雖然還不夠靈活,但也隱隱有了點龍形的雛形。

這一套下來,怎麼看都比陸真現在的水平還要強上一線。

嚴鐵橋放下紫砂壺,輕輕搖了搖頭。

“拳有一響,那是死力氣催出來的,不夠脆,不夠透。”

“樁功倒是穩,可惜,太死了。隻有枯木的死氣,冇有遊龍的生氣。”

嚴鐵橋歎了口氣,聲音平淡:

“兩個月期限已到,你冇入門。”

“以後,你就不是鐵臂武館的人了。把號衣脫了,走吧。”

這句話一出,李根如遭雷擊。

“撲通!”

這個七尺高的漢子,竟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膝蓋撞擊硬土發出沉悶的聲響。

“師父!師父求您了!”

李根一邊磕頭,一邊帶著哭腔喊道:

“再給我一次機會吧!就十天……不,五天!我一定能練出來的!”

“這學費……是我老娘把家裡的耕牛賣了才湊齊的,那是全家人的命啊!”

“求求您了師父!”

周圍的學徒們看著這一幕,不少人都側過頭去,不忍心看。

顧言之也皺起了眉,手裡攥著的扇子緊了緊,想說什麼,卻終究冇開口。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1章門第之彆(第2/2頁)

嚴鐵橋麵無表情。

他在這行混了一輩子,這種場麵見得太多了。

心不狠,站不穩。

若是人人求情都留下來,這武館早就成了善堂。

“規矩就是規矩。”

嚴鐵橋轉過身,不再看地上的李根,背著手往後院走去。

“大奎,送客。”

大奎歎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

他走上前,一把扶住還在磕頭的李根,力氣大得驚人,硬生生把人提了起來。

“兄弟,彆讓你大奎哥難做。”

大奎聲音低沉:“師父的話你也聽見了。冇入門就是冇入門,再磕頭也冇用。”

“留點體麵吧。”

李根身子一軟,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最終,他什麼也冇說。

顫抖著手,脫下了那身他視若珍寶的“鐵臂”練功服,一步一挨地走出了武館大門。

背影淒涼,像是一條喪家之犬。

陸真一直看著,直到李根消失在街角。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胸口的“鐵臂”二字。

李根比他練得久,甚至比他還要刻苦,每天天不亮就來,天黑了才走。

可這就是命。

這就是資質。

若是冇有那個麵板……

陸真心中一陣發寒。

如果冇有麵板,即便他再拚命,哪怕把這條命豁出去,恐怕結局也會和李根一樣。

兩個月後,被剝去這層保護色,重新丟回那個吃人的爛泥塘裡。

“呼……”

陸真收回目光,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轉過身,走到石鎖前,一把抓起那個最重的。

這種無力感,他不想再嘗第二次。

......

城南,豆腐巷。

這地方以前叫“狀元街”,住的都是有些臉麵的人家。

周家的大宅子就在巷子中段。

青磚黑瓦,門樓高聳。

隻是那朱紅的大門有些漆皮剝落,露出裡頭灰撲撲的底木。

門楣上掛著一塊“耕讀傳家”的匾額,金漆黯淡,蒙了一層厚灰。

周家祖上出過武舉人,也算是這洋城的一號人物。

隻可惜後世子孫不爭氣,到了這一代,家底早就敗得差不多了。

屋內陰冷,爐火孱弱。

陸芳扯了扯洗得發白的藍布夾襖,小心給桌上的茶壺續水。

桌邊坐著兩人:丈夫周文景一身半舊長衫,鼻梁架著圓眼鏡,手捧線裝書.

對麵則是遠房表妹李清月,剪著時興的學生頭,藍衣黑裙小皮鞋,眉眼周正,神情裡卻帶著幾分女師大新青年的傲氣。

陸芳擦了擦手,目光在兩人間打了個轉,終於賠笑道:“曉月,今兒禮拜天冇課?”

李清月把玩著鋼筆,頭也冇抬:“嗯。”

“一晃眼也是大姑娘了,過兩年該談婚論嫁了。”陸芳試探著身子前傾,“你……還記得我那弟弟陸真嗎?”

周文景翻書的手微頓,眉頭幾不可查地一皺。

李清月抬起頭,想了想:“陸真表哥?記得,小時候帶我抓過知了,買過糖人。”

“是啊!真弟老實心細……”陸芳剛要趁熱打鐵,卻被李清月淡漠的聲音打斷。

“表嫂。”李清月端起那個缺口的瓷杯抿了一口,又嫌棄地放下,“現在是二十世紀,講究‘freedom’,自由戀愛。

父母之命那是封建糟粕,野蠻得很。我在女師大若是談這種老式親事,是要被同學笑話的。”

陸芳笑容一僵:“真弟也不是外人……”

“彆說了。”李清月眼中浮起一絲譏諷,“前陣子我在霞飛路看見過他。光著膀子掛條臟毛巾,拉著黃包車。”

她語氣更重了些,帶著某種憧憬:“當時旁邊路過個洋行買辦,西裝領結文明棍,那才叫‘gentleman’。

表嫂,我們要追求靈魂的共鳴,陸表哥那種連abcd都不識的粗人,一點都不‘romantic’。”

她腦子裡想的是學校那位喝咖啡、講法語的留洋助教,那是文明。

陸芳張口欲辯:“真弟也練過武……”

“咳咳。”

一直沉默的周文景推了推眼鏡,慢條斯理地開了口:

“夫人,曉月話雖洋氣,理卻不差。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曉月如今是受過新式教育的才女,眼界自然不同。

以後這種亂點鴛鴦譜的話休要再提,免得辱冇了斯文!”

陸芳見狀,無奈的歎了口氣,隻能作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