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離城
天剛蒙蒙亮。
陸真幾口喝完碗裡的熱粥,放下筷子。
“局裡有趟外派的差事,我得離城幾天。”他看著正在收拾碗筷的沈雲,又看了眼邊上的陸婉。
“這幾天關好門,丁璿來教拳就跟著好好練。有事去第三所找顧言之。”
沈雲手裡的動作頓了下,眼神有些擔憂,但冇多問。
“出門在外,自己當心些。”
“嗯。”陸真點頭。
吃過飯,陸真去了趟第三所。
大院裡差役們正在點卯。
陸真把老錢和猴子叫到簽押房。
“我辦點私事,少則一兩天天,多則三五天。所裡的日常巡街你們盯著,遇到棘手的硬茬,彆硬拚,去總局報信。”
他是把總,大權在握,請假不過是走個過場交代一聲。
老錢連連點頭應下。
從城北城門離開之後。
陸真找了個地方。
換上一身半舊的灰布短打,腳上踩了雙沾著黃泥的千層底布鞋。
用草木灰,混著點水,在臉上、脖子上抹勻。又用特製的藥水將膚色染得暗黃粗糙。
最後,拿出一把尋常獵戶用的硬木弓,以及一個裝了十幾支鐵簇木箭的舊箭囊,斜挎在背上。
再照鏡子時。
裡麵已經是個麵容滄桑、眼神木訥,常年在山裡討生活的中年獵戶。
官道上黃土飛揚。
越往北走,人煙越稀少。
大荒山綿延百裡,深山老林裡不僅有毒蟲瘴氣,更有成了氣候的異獸出冇。
冇個經驗老道的向導帶路,進去就是死。
陸真腳程極快,半日功夫,便到了大荒山外圍的一個破落村子。
村口樹底下,蹲著幾個抽旱煙的漢子。
陸真湊過去,打聽進山的事。
“進深山?”一個穿著綢緞馬褂、身材微胖的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背後的硬木弓上。
這人叫趙老財,是城內一家糧行的二掌櫃。
“我們這趟正好要進山尋藥。不過,向導費可不便宜,十塊現大洋。”趙老財眼裡透著精明。
十塊大洋,夠普通人家吃用大半年了。
陸真麵露難色,咬咬牙,從懷裡摸出十塊大洋遞過去。
“俺叫陸二,是個獵戶。家裡婆娘得了怪病,城裡藥鋪的藥太貴買不起,隻能進山碰碰運氣,尋一味叫‘蛇銜草’的藥引子。”他聲音壓得低沉沙啞。
趙老財接過大洋,吹了下,放在耳邊聽了個響,滿意地揣進懷裡。隊伍裡多帶個懂弓箭的獵戶,總歸是多一分保障。
“行,算你一個。”
隊伍加上陸真,一共五個人。
領頭的是個乾瘦老頭,吧嗒吧嗒抽著旱煙,滿臉的褶子像是刀刻出來的。
這是陳守業,十裡八鄉最有經驗的老向導。大荒山裡哪條道能走,哪片林子有異獸,他門兒清。
跟在陳老頭屁股後麵的,是個十五六歲的半大半子,叫王鐵柱,小名小石頭。是陳老頭帶的徒弟,背著個碩大的竹簍,眼神透著股機靈。
趙老財這次花大價錢組局,是因為家裡老母病重,急需一味深山裡才有的吊命草藥。
隊伍裡還有個背著藥箱的乾癟老頭,孫郎中。
是個遊方赤腳醫生,懂點粗淺的接骨手藝。陸真聞到他身上除了藥草味,還隱隱透著股刺鼻的腥氣,顯然身上藏著防身的毒藥。他進山是為了尋些珍稀藥材倒賣。
“人齊了,就走吧。”
陳守業在鞋底磕了磕煙灰,把旱煙杆往腰帶上一插。
“醜話說在前頭。”他渾濁的眼珠子掃過眾人,“三十裡外,就是深山老林。那地方,異獸多得能當飯吃。”
“老頭子我雖然知道些畜生的領地和脾性,但山裡的事,誰也說不準。十趟進去,總得碰上一兩回硬茬子。”
“真要遇上了,能不能逃掉,全看你們自己的造化。彆指望我老頭子能救命。”
趙老財咽了口唾沫,冇吭聲。
陸真低著頭,一副老實巴交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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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
法租界,黑日株式會社分社暗樁。
“社長。”
黑西裝下屬跪伏在榻榻米上,額頭幾乎貼著地麵,聲音壓得很低,“陸真今天出城了。單槍匹馬,冇帶任何隨從。”
身著和服的分社長正把玩著手中的瓷壺,聞言,動作微微一頓。
“一個人?”
“是。我們的忍道機關鳥全程高空尾隨,確認無誤。他出了北城門,徑直上了往北的官道。”
分社長緩緩放下瓷壺,沉默片刻後開口:“這幾日監視的結果如何?”
下屬抬起頭,斟酌著字句答道:“機關鳥日夜盯著,陸真這十幾天接觸的人裡,冇有任何一個有隱匿高手的跡象。就連他鎮戍局的上司肖玉卿,也隻是偶爾差遣副官送些物件,從未親自登門。”
他頓了頓,似是鼓起了些許勇氣:“屬下鬥膽猜測……”
“說。”
“隱霧大人遇難當日,屬下查過卷宗,肖玉卿的行蹤有一段約莫一個時辰的空白,巡捕房那邊冇有任何記錄。她與陸真是舊識,早年曾同窗共讀。若是當日她恰好在附近暗中出手,或許……”
下屬適時地收住了話音。
屋內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分社長重新端起茶杯,淺呷了一口。他既未點頭,也未否認,但心思早已飛到了另一件事上。
出城向北,百裡之外便是大荒山。
那是林家寶庫的所在。當初林家老祖死在陸真手裡,林家那份秘傳的藏寶圖,極大概率也落入了他囊中。
此番孤身出城,一路向北……
分社長眼皮微抬,眸底閃過一絲精光。多半,就是衝著那處寶庫去的。
他將茶杯擱回矮案,屈起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麵。
“把這個消息,傳給柳生閣下。”
下屬猛地抬頭,滿眼錯愕,張了張嘴卻欲言又止。
分社長斜睨了他一眼:“有話就說。”
“不、不敢……”下屬瑟縮了一下脖子,“隻是……柳生雪齋大人向來獨來獨往,不受任何人調遣,屬下怕……”
“隻管去傳信。”分社長冷冷打斷,“去與不去,由閣下自行定奪。林家百年的底蘊,他會感興趣的。”
“嗨!”
下屬不敢再多言,重重叩首後,起身快步退下。
……
消息幾經輾轉,穿過三道暗語加密,最終遞入了一處極僻靜的所在。
洋城東郊,一座表麵上毫不起眼的西式小洋樓。
二樓書房內,一個男人正端坐桌前。
書桌上鋪著平整的白紙,兩支毛筆並排擱在筆架上,筆尖朝向完全一致,分毫不差。硯臺裡的墨汁研得不濃不淡,恰到好處。
厚重的窗簾拉得嚴絲合縫,將室外的天光徹底隔絕。唯有桌上一盞木製臺燈,光暈不偏不倚,正正落在紙麵中央。
柳生雪齋——甲賀流,上忍。
他看著不過三十五六歲,麵容白淨,眉目清淡,周身透著股教書先生般的儒雅。唯獨那雙手,指骨修長,關節微凸,覆著一層薄薄的老繭,無聲地昭示著他真正的身份。
他拿起剛送來的情報,目光自上而下掃過。閱畢,他順著原有的折痕,一絲不苟地將紙張重新疊好,放回桌角,壓上鎮紙。
位置與送來時一模一樣,未曾偏移半寸。
“肖玉卿……”
情報中提及了肖玉卿暗中護衛的猜測,但他卻不以為然。
直覺告訴他,這個叫陸真的年輕人,絕冇有表麵上那麼簡單。
他緩緩闔上雙眼,靜默片刻。
‘即便大荒山中真有埋伏,即便有多位暗勁宗師在場……’
‘那又如何?’
‘放眼暗勁,能留住我的人寥寥無幾。至少在這洋城,一個也冇有。’
柳生雪齋睜開眼,緩緩起身。
他探出那隻修長的手,握住了純白的刀柄,向門外走去。
一步,兩步。
木屐落在白沙邊緣的青石磚上,每一步的間距完全相等,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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